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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里的罂粟花】(9.5)

**小说 2024-02-09 17:24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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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里的罂粟花】(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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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是那样的黑,即便把车子的雾灯打开,却也根本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

  尤其是在经历过刚刚那样的场面之后,我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若不是此刻
一边给车窗开了一条缝隙、让外面零下二十几度的冷空气不断地往里车舱里吹着,
并且我还抽着一根香烟,恐怕我整个人,也会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而她呢?

  在经历过此生最意想不到、对于每个女人而言都是最不愿意经历的一场身心
惨剧之后,此刻的赵嘉霖,除了在副驾驶上抱着自己的双腿瑟瑟发抖之外、就只
剩下瞪大了眼睛流着眼泪的份儿。

  ——就连她身上的安全带都是我帮着她扣上的。

  甚至,在我把她抱上副驾驶、给她扣安全带而不得不触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像一只被通了高压电的小白鼠一样炸毛;

  于是,我现在也开始担忧起来,她会不会因为刚才过度惊惧与悲痛,而彻底
忘了眨眼睛。

  此刻的我,总算有些后悔了……

  但我只是后悔,在刚刚看到她被那一帮男人轮奸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会
产生出一种与我无关的漠然;或许是正在我胯下承欢的那个女人给我带来的身体
快感——但那可是陶蓁阿姨啊,那是我女朋友蔡梦君的妈妈、并且还是副省长夫
人——再加上身旁那些环肥燕瘦的女人让我有些迷失了,而现在,刚刚上了电梯
之后让我经历过的那一出,彻底让我清醒了过来……

  所以,我也并不后悔,刚才自己故作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去解救她的行动——
说句依旧没什么良心的话:我个人是觉得,站在人本身不过是一个动物的角度而
言,被轮奸过后没心没肺地赖活着,总好过不明不白地死。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她——我总不能把自己现在脑子里产生的如此混蛋
的话直白地说给她听;而刚被奸污过后的女生,会做出什么事来都在情理之中,
这根本就是劝解不了的,更不要说,还是像她那样高傲的女孩子——一个满清遗
老家庭出身的「格格」、一个全市都有名号的女警花、一个富甲一方商界大佬的
女儿,刚刚被人轮奸没超过24小时,此刻的她,没有彻底变成个疯子,其实就已
经不错了……

  所以我此刻若说出任何话来,也都显得十分多余。

  ——可她的啜泣声音,实在让我分心,让我的脑子里不停地回忆起刚刚在
「知鱼乐」会所里的一幕幕来:

  尤其是上了电梯之后的那一幕幕——跟刚刚她被人轮奸的景象比起来,从三
楼电梯口到那会所老板的办公室里的所见所闻,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而赵嘉霖每啜泣一次,都会让我的脑海里不停浮现出刚刚的可怕画面。我真
怕我自己一个不留神,把车子开进山涧里。

  「……别哭了……你最好忘了刚才的事。」

  我冰冷地说道——至少在她的耳朵里听起来,肯定极其冰冷;只有我自己知
道,我现在说起这话来的时候,不仅上下牙齿打战,我的心肝脾肺肾也都在抖。

  此刻的赵嘉霖也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
一眼;

  之后的她依旧在啜泣,但我的心里却总算有了点儿底,毕竟她整个人算是有
反应了:

  「你还训起我来了……是吧!」

  而没过多一会,她忽然对我恶狠狠对说了一句——但对我来说,她这反应实
质上对于此刻的我而言却是一种惊喜:

  至少她还能说话,她还有一丝魂魄在。

  「我……我不是在训你……」一开口,我就虚了。

  可我又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刚刚要那么说:因为我想,我现在要是跟她说,
我是因为你在哭而分心,她说不定会以为我是讨厌她哭;要我再告诉她,我是因
为她哭而没办法专心把车子开好,我又怕她肯定会干出来什么极端的事情;但除
此之外,我却完全不知道我该如何劝慰她。

  「你!你……就在一旁看着!」

  她依旧带着哭腔说道。

  我完全无话可说,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尤其是在那个会所老板的办公室里,我不得不赶忙把她抱紧在我的怀里、体
会到她从最开始刚与我彼此赤裸相对的微微火热、到我和她被迫在众人面前上演
了一场假恩爱却真切地达到了高潮后的火辣、再由此后她被人拽着拉到一旁轮番
肏干后浑身变得冰凉的体温之后……

  「何秋岩,你混蛋!你就在一旁看着……呜呜……」

  「你就在一旁看着!」

  「你就在一旁看着……」

  ……

  就在我正愧疚的时候,赵嘉霖突然跟魔怔了一样地、一遍遍地念叨着。

  我实在是被这种念咒一样的折磨、再加上我自己内心里的煎熬恼得不行,于
是我也回过头瞟了一眼她,而她见我与她对视后,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丧
失了生机的哀恨的笑:

  「怎的,好看是吧?看的过瘾不?你看的过瘾吧?你看过瘾了吧!」

  「……但我当时正被十好几把枪对着后脑勺跟后背呢!大姐!」听着赵嘉霖
又是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新词儿,我的心里又不禁又烦又慌又内疚,我却也只能
假装愤怒地哀嚎着——我这时候才知道,人在极其愧疚的时候,确实是会对他人
「愤怒地乞求着原谅」的。

  赵嘉霖继续流着泪,总算眨了一下眼睛,眼睛里不住流出泪水,然后继续又
念叨了好几遍;

  「你肯定看过瘾了……」

  「你他妈的肯定看过瘾了……」

  「何秋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过瘾了?」

  「你肯定看过瘾了……你就是爱看我被……被那样!你肯定看过瘾了……」

  ……

  「不是……我说大姐!你觉着……没命,和今天现在走到这个地步……哪、
哪、哪个问题更、更、更多?」回想起刚才来,我一下子害怕到口吃起来,「你
要是觉着我、我是故意看着你被人玷污欺负的……咱俩现在就调头,回去,让里
面的人……把他们那套玩法,给我身上也都来一遍!把我浑身上下的窟窿也都他
妈的弄一遍!……你看行不行?」

  ——说到这,我自己都想哭。

  紧跟着我感觉头皮一痒,便伸手去抓脑袋顶上,结果就这样一抓痒,还竟然
从脑门上摸下来了一把快要凝固的鲜血来……

  而赵嘉霖却似乎回过了些许神智——我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我听到了她
这样问:

  「呵呵……呵呵呵?那今晚陪你来的要是夏雪平呢?你也乐意让她像我似的
被人这样么?呵呵?」

  ——她依旧哭着,但却又突然对我带着一种极其刺耳的笑声问道,甚至笑起
来的时候,还带着些许渗人的感觉。

  可我这下又说不出来什么了。

  ——因为就在刚才,在那个会所老板喝止了那众人对她的奸淫、她又紧接着
被那帮穿着一身西服、手上荷枪实弹的侍应生们像个破娃娃一样地丢在了我面前
的床垫上、我俩又一同被架着上了楼的这一路上,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而答案就是,退一万步讲,如果今晚真要是夏雪平跟我在一起的话,我和夏
雪平就都会选择被人乱枪打死……

  我知道这是一种很拧巴的想法:如果这个人对我而言极其重要、是我的心上
人,我会带着她一起死;反倒是对于赵嘉霖,我会想方设法让她活下来;我此刻
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所以我也说不出个为什么。愣要让我解释出个所以然,
我只能把这归结于一种侥幸:跟心上人一起死,可能是每个人此生最大的愿望;
而跟一个可能对自己还算重要但却没那么重要的人在一起,遇到了这样难堪痛苦
的事情之后,让她活着,那就总会有给自己弥补的机会——这或许是一种伪善,
但也就是我能解释我此刻行为的唯一理由了。

  然而,就在我和赵嘉霖被人看着换好了衣服、又把我俩的手机归还了以后,
夏雪平的一通电话,算是推翻了我刚才对问题和回答的设定——这也是她在这段
时间里,少有地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一次,被转接到了我这个新电话上:

  「那个……秋岩……那个,你在……喂,秋岩?」

  「呃,我……我在!我在听呢。你……你有啥事儿么?」

  「你在哪呢?」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而冰冷。

  此时的我已经上了车,而刚上车时候的赵嘉霖因为连着被欺凌侮辱、加上受
到万分惊吓,整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哭,所以,
我也很方便地、而且也只能对她扯谎道:「哦……那个……那个啥……我在外面
跟人吃饭呢。怎么啦?」

  「哦……」夏雪平想了想,又像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确实实在跟人吃
饭对吧,没去干别的,对吧?」

  「呃——啊!对啊,我……我这会儿就……马上要吃完啦,准备回局里宿舍
休息……」其实我一下子慌了,因为我突然有种错觉:她是不是知道我跟赵嘉霖
在一起呢,而且刚才在这温泉山庄里面的事情也被她知道了,于是我慌忙地又补
了一句,「那个……你突然找我啥事?」

  她却似乎很失落地叹了口气,然后放缓了语气对我说道:「哦,没事……我
寻思,我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给你打个电话……我就问问你而已。那什么……你
对人家姑娘好点儿哦?」

  「呃……谁?」

  「还能有谁?你不是应该跟人家蔡梦君在一起呢么?」夏雪平哑着嗓子对我
说道,但此刻的我太紧张,等过后好一会儿,我才回味出来她这一句话说得有些
酸溜溜的。

  「哦……不是……我是……我跟……我跟别的朋友出来吃点饭,」我谨慎地
看了看当时依旧愣住到似乎已经死了一样的赵嘉霖,又继续说道,「那个谁……
她在学校呢……我跟国中一帮哥们儿吃饭呢……」

  「嗯,那行吧,我知道了。」不知道是识破了我的谎言、还是有点不太想跟
我聊下去了,夏雪平却迅速说道,「那你早点回家吧。我困了,我要睡了。」

  「嗯,行……那,晚安。」

  「诶,对了,」到了快挂电话,夏雪平突然又说了一句,「秋岩,我得提醒
你一句:对于专案组不派分给你的任务,你自己可千万别有什么动作啊?」

  「啊……」

  「还有……我知道你最近跟那个谁,小赵,你俩走得也稍微近了一点,你俩
关系有缓了。但是,你别看小赵那人平时不太爱说话,她性格其实跟你差不多——
你别看她平时对人态度不冷不热的,其实她也是个爱冲动的人;你俩遇一起了,
可别干出来点什么让自己后悔的、或者把自己置于什么危险的事儿来!到时候,
就算是……就算是有人想支援你们,恐怕都来不及!」

  「不是,你这……我……」

  「我总怀疑小赵她可能是要有点什么特别正的主意。我说的话,她够戗能听。
她要是准备撺掇你,私下让你陪她去干点啥没安排给你俩的任务,你可得拦着她
点儿!」

  「……啊,行。」

  「嗯,那行吧,撂了吧。我睡了……」临了,夏雪平还补了一句,「你自己
也多小心。」

  不给我多说上一句「晚安」的机会,夏雪平就把电话挂了。

  ——可是我的亲娘啊!你这电话怎么不早点打?

  挂了电话之后,再看看我身边副驾驶座位上的赵嘉霖,我简直比死都要难受!

  ——所以,如果今天换成是夏雪平的话,她百分之百、压根都不强拧着非要
来!

  而我这时候仔细想想,才想明白,夏雪平先前的鲁莽也好、雷厉风行也好、
孤身独闯也好,其实都发生在她早就对于目标组织集团的地形、人数、辎重装备、
经营内容等情报全部掌握透了、且早已有缜密的部署了,才敢去闯、去冲,虽然
她给人感觉也是特别敢赌、敢干,但至少真真切切地知道如果发生不利情况的时
候,该如何全身而退,于是即便现在的她遍体鳞伤,但一直以来却从未有过失手
翻车的时候;

  并且我确实从没听说过,她会做出譬如今天我和赵嘉霖这样,敢只身一人去
硬闯这些风月场之类的事情——我也突然想起来,小的时候,她总跟我说的一句
话: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而我和赵嘉霖今天的行为,看似周密谨慎,实际上完全就是在送人头。

  等我把车子开下了山路之后,却听见旁边响起微微鼾声,眼见她含泪而眠,
我的思绪,却又回到了刚才在会所里的那一刻——

  「来人,把他们俩带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想现在是时候、该跟您二位好好
聊聊了!」

  就在那一瞬间,会所二层这间供人们乱交杂淫的宴会厅里面的所有人,全都
像是在身体里被连通上了什么开关一样,哪怕是刚刚在我身上高潮余韵还未退、
还在用手扶着脸上面具的陶蓁,还是那些个刚在赵嘉霖身上正射着精液的那帮禽
兽似的男人们,全都十分服从地立刻从我和赵嘉霖的身体上离开——哪怕他们的
体液各自沿着自己走过的地方流淌了一地,却也是面无表情地恭顺地找到一个似
乎是早就预定好的特定位置,十分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地立正站好,然后就像一
具被人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而我和依然披头散发、魂不守舍且脸上的高潮红晕中透着如骸骨一般惨白、
残留着精液的嘴唇却早被牙齿咬出血的赵嘉霖,不由分说地就被一直端着手枪在
我俩身边看着的那帮穿着西装的服务生扛了起来,哪怕我表示我自己可以走路、
且任由赵嘉霖如何挣扎,他们也只不过是像几具傀儡一样,机械地把我和赵嘉霖
架着、抬着——甚至其中一个女保镖的胳膊被赵嘉霖猛咬了一口、咬的同样渗出
了血,那个女人却似乎完全都不在乎;

  另一边的一个男服务生见状,却很熟练地从腰间皮带处掏出了一管针剂、插
进了握在他另一只手上、仿佛手枪一样造型的注射器上,二话不说,直接对着赵
嘉霖的右侧后脖颈的根部打了下去;一小管针剂打下去之,赵嘉霖便不再挣扎了,
但她整个人还是大睁着眼睛、清醒着的,但是那双大眼睛里却流着泪、嘴上发出
着小声的啜泣——她看着他们这些服务生哭,看着身后那些玷污了她身体的雄性
禽兽们哭,也同样看着我哭,像是在用自己的泪水,做出着最无力却最悲愤的抗
议。

  我俩被扛进了来时候的电梯里,随后电梯门发出严肃的齿轮低吟关紧,旋即
来到三楼,通过一条短狭的黑暗走廊,却见最中间的大门早早打开,那里面则是
一间十分普通的办公室。

  枣红的木桌、胡桃木色的书柜,乌黑的漆皮沙发,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的东西,在我走进去之后,却让我不由得傻了眼——首先,除了我和赵嘉霖之外,
办公室里竟然还有八个人,男女都有;其次,除了我俩之外,只有另外一对儿身
材浮凸、面容俊美的男女全身上下还算干净——当然,那个身材凹凸有致、长发
飘飘、乳房饱满、屁股高翘、腰肢修短合度的姑娘,这女人浑身上下仿佛雪雕一
般的白皙、肌肉也特别的结实——她的身材跟小C的很相似,就是小C长得黑,她
长得白,而且单纯看脸的话小C根本比不上这样一个五官精致的姑娘的;我也就
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我就不应该带赵嘉霖来这么个地方,而是应该带素来
就喜欢乱交的小C,或许带小C来,我俩可能也不会暴露得这么快——但见那女孩
的脸上也挂满了泪水,同样,她的脸上、锁骨窝、腋下、乳沟间、屁股沟间和阴
部下面,也都沾满了雄性的精液——不同的是,这女人却一直咬着牙,在那个跟
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怀里依偎着,却一声不吭。

  虽然这个画面充满羞耻和淫靡的观感,但此刻,我却根本没办法也没心思去
欣赏抑或视奸。

  而剩下的三对儿,根本让人看不到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因为他们那六个人,每一个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成了一个个血葫芦……

  ——血,是那种被动物嗫咬过之后才能从身体里流出来的黑血;

  并且,那六个人的嘴里,还不停发出着听着就让人跟着疼得钻心的哀嚎;

  并且,他们六个,还是都被锁在笼子里的,每一只笼子里,还锁着一只凶恶
的藏獒;

  人跟藏獒的中间,只隔了一片栅栏板,而那些藏獒嗅着人血的气味,既兴奋,
又饥渴,伴随着那六个血肉模糊的人撕心裂肺的叫唤,那六只藏獒也在跟着发出
了令人胆寒的吠嘷。

  笼子前面也站了一排穿着西裤衬衫打领带的保镖,男男女女都有;而站在他
们之间最中间的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抱胸地等着我和赵嘉霖的,则是一个看着老
实巴交的男人:此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圆脸,身材不算胖也不算瘦,个子也就
一米六五的样子,剃了个光头,手臂和双腿即便隔着衬衫和西裤也能看出来很结
实,但他的肚子却腆着,鼓鼓的长得溜圆;他整个人浑身上下似乎都没有什么记
忆点似的,单从他的气质上来看,顶多也就是个F市、K市郊区的那些跑物流、跑
装饰材料的小老板而已,从为人气度的方面判断,这人算不上凶神恶煞、更算不
上什么大人物,他居然能是这么个又神秘、又淫乱、又可怕的「知鱼乐」的老板?
真让人难以置信。

  只不过,让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下巴上长了一颗芝麻粒般小、一颗绿豆般大
的、连在一起的两颗痦子,并且,在他的眼睛下面还有俩很明显的肿眼袋——这
两个特征,让我总觉得我好像是在电视或者报纸上见过他;

  并且,这人一转身,也让我注意到,在他的左耳后面,也有很长的一道被人
切开之后又缝上的疤痕——这基本上,都快成了在这里上班的人员的标配了:如
果我没猜错,他们肯定是被人往脑袋里放了什么对讲设备或者电子耳蜗之类的东
西。

  「都来到了我这层了,二位,咱们就摘了面具说话吧!」

  但听那男人说道。男人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的、甚至还有些僵硬的脸,是在是
让我既觉得恶心,又有些心里发毛地惧怕。

  在我和赵嘉霖身边扛着我俩胳膊的那几个人,听了这个男人的命令,这才把
我俩放下,并且也根本不容任何商量地、直接就手把我俩的面具都摘了。

  不摘面具还不要紧,一摘面具之后,赵嘉霖的眼睛突然瞪得更圆:刚才戴着
面具的时候,可能因为在她面具的眼眶周围还挂着一堆那白中泛黄的腥臊黏腻的
液体,再加上本来就因为被人轮番强暴之后有些魂不附体,因此,在刚进入这间
屋子的时候,赵嘉霖并没对屋里周遭多在意,这一摘下面具、让她得以有些傻愣
愣地望向周围之后,只是一瞬间,她突然瞠目结舌地指着笼子里的那些人,慌张
地大喝道:

  「他们……他们身上的皮!身上的皮全被剥啦!」

  旋即,赵嘉霖在那帮扛着自己的保镖们的胳膊上来回不停挣扎着,一边挣扎
一边发了疯地嚎啕大哭。

  而原本以为那些人是被暴打一通之后才落下一身血肉模糊的我,再定睛一看,
唉……可不是怎的!

  ——笼子里的男男女女,身上虽然留了几块好的地方、但是浑身上下大部分、
大面积的殷红,根本不是从某一处流出来的鲜血,而压根就是被人或是动物用什
么锋利的东西,把身上的皮给剥烂了的——甚至有好几个人的身上的好几处,皮
肤组织的裂口处,还有没撕整齐的部分朝下卷着边——鲜血也从裸露出来的皮下
肌理组织上一大片一大片地渗出……

  ——笼子里有两只血葫芦,更是比较引人瞩目:首先这俩在这屋里几乎是一
对儿一类,因为这「一对儿」是两个男的;其次,笼子里其他人都只是疼得撕心
裂肺,叫痛叫得哭爹喊娘,而这俩人也是疼得直叫唤,但是他俩却是一边叫唤一
边骂人,什么难听骂什么,而看着他俩笼子的那两个保镖没办法,只能在一旁,
每人手上拿着两根插在两部电机电源上的电棒,且等笼子里那俩血葫芦似的男人
骂一句,他们就把电棒探进笼子里、对着他们已经被剥干净皮肤的肌肉上一戳,
这俩人就会突然晕过去、朝着身后一倒,而当他们在笼子的铁栏杆上一倚靠,又
会因为浑身的伤被铁栏杆碰疼了醒过来,醒转之后一边叫疼一边接着骂;

  我刚一进到这办公室里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的叫唤,但是因为过于紧张,
于是也没太敢抬头看他们,而现在,赵嘉霖这么一哭嚎,让我总算可以多看他们
两眼了。而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们俩的各自的脚边和胯下,都摆着一个黑里透
红、红中透粉、粉里有紫的黏糊糊的东西,我刚一开始根本没看明白那是两个什
么东西;一直到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会之后,我才看清楚——其中一个壮硕点
儿的那个男人脚边的那一个像蘑菇伞盖似的东西的,那是一颗只被跟他关在一起
的牲口吃剩下的、咬断了的、已经脱了血的龟头,而另一个男人胯下的,是一副
被另一种畜生掏干净了睾丸后留下来的一副整个的男性生殖器……

  而那两个全身血管迸出的男人的胯间,根本被猛兽咬的满满的都是一道道血
牙印,血肉模糊得就连一片能留下阴毛的好皮肤都看不到……

  别说什么成了太监侮辱不侮辱的事情了,要是到了这地步,这岂不是疼也疼
死了?

  ——在这个时候,我瞬间都能感觉到我的心脏都在冒汗。

  饶是我从当实习学警开始就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像如此这般根本没办法让
人直视的活剥人皮的渗人场面,还真是头一遭,别说是赵嘉霖,此刻连我都被吓
得有点小便失禁。

  「哼……嗯?」

  看见浑身上下到处都在打颤、手脚来回疯狂乱扯乱踢、还在那些保镖们的肩
头来回打滚的那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用着鼻子冷嗤
了一声。随后,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保镖,又从自己的西裤里掏出了一支药剂,当
然这次并没放在手枪形状的自动注射器里,而是敲碎了之后,从中年男人屁股正
搭边坐着的办公桌上,取了一根细长的注射针管,从药剂瓶里抽出了大概半针管
的药剂之后,又在赵嘉霖的胳膊上「啪」地扎了下去。

  这一针下去之后,赵嘉霖整个身子又软了下来,并且整个人也变得安静而呆
滞了起来。

  「喂!」我这时候才将将换过了神志,看到他们在给赵嘉霖身体里注射东西,
旋即我一下子想起那天晚上我和蔡梦君在白塔街的后巷看到孙筱怜和她的那个小
相好野合前的情状,又想到他们这地方怕是也跟「生死果」那种混蛋药片有关,
便立刻硬着头皮开了口,「你们这样给她打针,她会受不了的!」

  男人疑惑地看了看我,根本没有叫停药剂注射的意思,只是盯着我对我问道:
「没记错,这小娘们儿应该他妈的没有心脑血管疾病吧?也没有他妈了个鸡巴的
败血症吧?我这不过是混合了美拉酮宁的安定类药剂而已——当然,呵呵,打多
了可能会形成他妈的屄的药物依赖就是了。」

  「你知道你们还给她这么打?」

  ——我这会儿因为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彻底吓到了,因而还没有反应过来:这
帮人究竟是怎么确定赵嘉霖没有心脑血管疾病和败血症的。

  「哈哈!她上不上瘾,关我们的鸡巴事儿?我就是嫌她聒噪嫌她吵。而且这
会儿她都这样了,不给她打一针,她就得疯。」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语气生
硬地、却分明说着略带讶异的话语:「不过你倒是可以啊,名不虚传!你妈了个
臭屄的,都到了这了,你还能胆不战心不惊这么跟我说话!小子,果然有样!」

  我愤愤又悻悻地低下了头——没办法不低头,此刻我还是光着身子的,甚至
现在连脸上的面具都被人摘了,而屋子里差不多占了小二十来人,人均手上一把
手枪又至少十发子弹,这情形就算是换成了Johnny Wick和燕双鹰,怕是都得心虚;

  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别说人家乐意给赵嘉霖多大几针镇定剂,
就算现在,人家抬手举枪给我和她一人一颗子弹,我俩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得想办法活下来!

  而等我下意识地一转过头,看向跪在沙发上的那一男一女,定睛一瞧那男的,
那男的看我更是一愣——

  这家伙,竟然是个安保局的特工,并且还是桂霜晴之前「安保局十二杰」之
一,这家伙的名字我倒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只不过先前桂霜晴接着查市局门口被
艾立威挑唆起来抗议闹事的案子、跑到市局找茬打架的时候,就是这家伙当初在
重案一组的办公室给了我第一脚,他这张相貌棱角分明却看着十分欠揍的脸,我
记得一清二楚;

  这家伙看见我,也是不由得把眼睛张得溜圆,若是在外头我俩碰见面了,搞
不好必然得打一架;

  但是在这一刻,我俩全都赤身裸体,身边还都伴着一个魂不附体的女生,周
围又都是荷枪实弹的凶神恶煞、还有笼子里睁目龇牙的猛兽,我跟这个男的,也
算是同病相怜了,于是我俩在瞪了一眼对方之后,也都低下了头抿了抿嘴,又焦
急又尴尬又同情地看了几眼对方;

  而且最关键的是,桂霜晴不是都已经叛逃了么?我对安保局那边的情况并不
是很清楚,只是之前好像隐约听说过,桂霜晴叛逃的时候,好像确实从安保局带
走了几个人一起叛变,但是具体有几个人我可完全不知道;我也从国情部专案组
大概听到说,曾经隶属于桂霜晴手下的有一批人,现在已经被分配给了新来F市
这边的欧阳雅霓阿姨;那么,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他现在到底
是跟着桂霜晴的、还是跟着欧阳雅霓的?

  ——最要紧的是,如果想活命的话,这家伙,能指望上么?

  「怎么?你们先前认识?」那个老板模样的啤酒肚男人一见到我和那个安保
局特务交换眼神,突然很警惕地问道。

  我立刻率先摇了摇头:「不认识。」

  而那个安保局特务一开口,比我脾气还大,他瞪着眼睛对眼前这个老板模样
的男人叫嚷道:「怎么着?你管我认不认识的,进来人了,我他妈的还不能回头
看一眼了?」

  「嚯哈哈哈……」那个老板听了这个安保局特务的话之后,这才突然大笑了
一阵,然后点着头说道,「行,妈了个嘚儿的!你想看我当然管不着了!而且,
我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既然今晚闯进来的都在这了,我就直接让你们相互都认识
个明白吧!」

  旋即,他从自己左手边开始数了起来:

  「喏,这边这俩,隋敏、于笠辉,妈了个嘚儿屄赫赫的,D港警察局刑侦处
的;

  「这边这俩,肖章剑、齐婃,操你奶奶的,前天在车上搜到的证件,上面分
明写的是『首都警察局-刑侦处-调查课』,实际上,哈哈,你们俩呀,分明他妈
了个鸡巴的是『全国行政议会委员会-安全调查处』的;

  「这两个,冯明志、孙陆,呵呵,牛屄哄哄红党安全保卫处的,红党那帮人
一个赛一个的傻逼——就这俩傻缺,哈哈,还来我们这搞上野战侦查了!真当我
们这,都是吃素的?鸡巴都被咬掉了吧?而且,你们也真是白侦察了:我们这里
进进出出的,全都是男女一对儿一对儿的,哪有俩大傻老爷们儿一起进来的?你
们红党的难不成都是死脑筋的傻逼吗?下回啊,你们应该带来几个『红脑壳』的
娘们儿过来,让咱们看看满脑子『赤色主义』、通常一脸禁欲到大姨妈可能是十
几、二十岁就绝了经的妞,脱了衣服以后有多淫荡、多反差?哈哈哈……」

  而这个时候,那两个红党保卫处的保卫员,还在用着及其痛苦的声音,大声
呵斥道:

  「哼!去你妈的……啊呀——嘶!我他妈的告诉你,我们俩就是故意没带咱
们红党的女同志!就你们这帮阴谋份子,像糟蹋我们的女同志,想得美!你还莫
不如让人去肏你姥姥、扒了你奶奶!」「你……啊呀……你别得意太久!我们……
啊——啊呀!……我们红党……红党不会放过你们的!」

  老板模样的男人瞪了一下他们俩,又给他们笼子前的保镖使了个眼神,但见
那两个保镖抬腿猛踹了一下那俩笼子之后,笼子里的两条藏獒忍着脖子上勒着的
狗链,「哐仓」「哐仓」两下,便分别从那俩男人的大腿上撕下满满一口血肉来。

  我这边心头一紧,刚刚陷入短暂药效而有些昏迷的赵嘉霖也忽然醒转了起来,
她这会儿确实不闹腾了,但看着眼前如此残忍的场面,也不由得留下了两行恐惧
的眼泪。

  随后,那个老板模样的男人接着介绍道:

  「这边这俩,甘心竹、毕喆,蓝党特勤处的——哼哼,操你妈了个屄的,他
妈的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是哈?哼,就差一步就查到他们想要查的东西了!你俩
还真是有点能耐!可惜了!但是,太有能耐的人,招人屁眼子烦!所以,这两位
的舌头,就先他妈的割了喂了狗——刚才拽你们现在还能再沙发上待着的这四个
进来之前,那两条舌头,哈哈,刚鸡巴被拉出来!成了他妈的狗屎啦!哈哈哈哈!
他妈的,恶臭熏天的……

  「还有你们四个——梁言、关槟娜,你俩是安保局的对吧,平时就他妈的鸡
巴翘天、屄眼儿登天的,整个世界谁也都他妈的看不起,今天落我手里了吧?

  「还有你们俩,一个市警局重案一组的、一个市警局重案二组的,何秋岩和
赵嘉霖——不是我说啊,在这帮人里头,就数你们俩名气最大!尤其是你,何秋
岩,电视上、报纸上、推特上、抖音上,哪哪的都是你!生怕被人认不出来?呵
呵,还有啊,现在我的另一个场子,『喜无岸』,也是被你踩掉的吧?你他妈的
毁了我一个盘子了,还他妈的敢带着妞儿来闯我们这!胆子真鸡巴大!」

  眼前这男人一开口,就是满嘴粗鄙脏话——刚才在这会所一楼的游泳池和二
楼的那间淫乐群交厅堂里,虽然也有不少的脏话此起彼伏,但是那些脏话大部分
就是为了性交的时候调情淫戏而已,并不是为了骂人,实际上,就那些人,无论
男女老少,在不进行交奸的时候举手投足间的动作,无论是惺惺作态还是本性使
然,其实还都称得上非常的优雅、注重格调,即便他们浑身上下只有一张面具遮
拦——当然,这种惺惺作态,倒是可以被称作是在进行无耻行为前的最后装相;

  而眼前这个老板,一开口就让人感觉,他似乎跟这间内在藏污纳垢、表面金
玉其表的会所,依旧是十分格格不入的。

  并且,毕竟,我居然还遇到了蔡梦君的妈妈、Y省这个地界的省长夫人陶蓁,
在互不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我竟然还跟她……不管怎么说,以她这样身份尊
贵的人,居然会出现在这,这让我的心里不仅犯嘀咕,在这座神奇又诡谲的温泉
山庄里,在Y省的其他跟她同等地位、身份相似的人会不会也有很多?如果真是
这样,那么这帮披着上流社会外衣的男男女女,怎么会跑到眼前这个言谈举止如
此粗鄙肮脏的人所开设的场所来私会淫乱呢?全F市乃至全Y省,有那么多的宾馆
酒店,他们怎么不去那里、非得来到这么个动辄就得花上二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就是这家「知鱼乐」的老板么?

  另外,他还说他是「喜无岸」的老板,可是先前明面上,就有一个「喜无岸」
的老板死在了市局了,现在又蹦出来了一个,而眼前这个,看着比上一个被我和
廖韬逮进去的那个还更不靠谱,那么谁又能确定,眼前的这个家伙,不是另一个
冤大头、替死鬼?

  ——但是,他有一点还真说对了,我这会儿也刚反应过来:那就是从之前打
死段亦澄到后来徐远跟沈量才非要给我弄个什么表彰、到后来破获了那个女明星
的案子之后,我这张脸,最近在网络媒体上的曝光率着实有点高,但因为我自己
自从看见网上那些对于夏雪平的污言秽语、以及艾立威搞出来的那个什么「桴鼓
鸣」网站之后,我自己是不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甚至连电视里的民生新闻
和报纸上头的新闻板块我都不看;但我这真是有点一叶障目、掩耳盗铃了,我自
己不看,不代表没人看我……我他妈的今天还真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

  但这个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根本没有一点用。

  最重要的还是得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因此,在这个老板说完话之后,我依旧保持沉默——我想我得定定心神在发
声,免得这个时候赵嘉霖已经崩溃了,我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再激怒眼前的
男人。

  而那个老板却似乎像是在等着我说话一般,特意在我的面前盯着我瞧了半天。
见我好半天都没说出来一个字,他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双手抱胸,看着我
们这在沙发上瘫坐的四个人,随后他仿佛下意识地摁了一下耳后那个被人切开的
疤痕,之后才继续说道:

  「唉……你们这帮人啊,真是没事闲的。就现在,你们四个人,俩安保局的、
俩警察局的。安保局呢,那按说也应该有不少任务的:我就不说全国了,就整个
Y省,有多少外国间谍?美国的、英国的、日本的、南韩的、俄罗斯的、法国的、
德国的、土耳其的……我想这些你们两位安保局的所谓『精英』,应该比我熟!
警察局的这两位呢,呵呵,全F市有多少杀人、抢劫、欺诈、盗窃的案子,你们
俩也应该比我清楚。我呢,就是个开温泉山庄的小老百姓,你说你们吃饱了撑的
没事干,跑我这来干嘛了?」

  「哎哟呵,」从我进屋开始到现在,一直全身发抖、一言不发的那位长发飘
飘、肤白如雪、前凸后翘的关槟娜,带着颤音地、却对那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嘲讽
道,「您可不是一般的小老百姓……什么英美法日韩俄德的间谍,你们这里,怕
是有的是吧?还有什么……什么杀人抢劫、欺诈盗窃,你们这的人,怕是也没少
干吧?更何况,你们这个破地方,藏污纳垢!这么个破地方,在当今这样的制度、
这样的社会之下还能存在,天理难容!」

  在已经徒遭一帮人奸污之后,还能打起精神来说话,对自己的敌人横眉冷对,
这姑娘在我的心里登时产生出了无比的好感和敬意,我真是第一次觉得,安保局
的确还有好样的;再对比起来我自己此刻的沉默,我不免倍觉羞臊。

  「哈哈哈哈!谢谢你把我抬得那么高!不过啥叫『藏污纳垢』、啥叫『天理
难容』啊?尤其在你关小姐的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觉着如此招笑呢?谁不
知道你安保局的女特务,十个里面有八个,那都是高级妓女?更何况,F市安保
局办事处里头的『十大淫妇』的名单里,就有你关槟娜一个!装什么贞洁烈女?
被三个男人同时上了,和今天被十个男人同时肏了,有多大区别?甭他妈在这演
江姐!」

  男人越说越亢奋、仿佛好不解气似的,继续挨个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们四个,
轮番说道:

  「我不说笼子里头这六个马上就要成了狗饲料的,我就说我眼部前的你们四
个:你关槟娜是个荡妇,十五岁就被高中同学带到宾馆里开了苞还轮奸的小浪蹄
子;这位梁言更不用说了,他睡过的人妻,比别人吃过的米粒都多了吧?何秋岩,
你这小子更是来者不拒,上到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下到快要成为五十岁大妈的熟
女寡妇,你都睡过了!你小子玩的是真花!

  「至于这个赵嘉霖赵格格,她倒是个另类,所以今天她能被群p到失心疯,
我倒是不意外——只不过,她的手机里、电脑里,存了各种各样的A片和色情小
说,表面上还装什么冰冷圣洁女,呵呵,也太能装了!叶公好龙啊这他妈了屄的:
片子里的情节,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咋就精神承受不住了?哦,对了,我刚想
起来——这满洲小娘们儿打胎之后没出一个月,就跑到K市警校的新生欢迎派对
上去,勾引了这位何秋岩警官,俩人共度过一夜春宵,哦,对对对,警校的新生
欢迎派对,也是像今天这样,脸上是都戴面具的,哈哈哈,我说何警官、赵警官,
你们俩今天也算是昨日重现了,只不过重现得更刺激,是不是?虽然今年这位赵
格格刚办婚礼,但实际上,赵格格,你当年就跟你老公早领了结婚证了,所以,
你这也算是婚内出轨了。」说着说着,眼前这个男人还喘了几声愤怒的粗气:
「婚内出轨的都是骚婊子、浪蹄子,你他妈的在这装什么干净女人、耍什么失心
疯呢?」

  ——这一句话,给我彻底听傻了……

  事情确实有,我在新生欢迎日那天晚上,确实遇到了一个警校的学姐,而且
说起来,那应该是开启我人生当中性爱快乐之旅的启蒙……

  但是,尽管那天我和那个学姐都喝了很多酒,然后跑到附近的一个小招待所
去滚了床单,可第二天早上,我的确看到了她的脸——她当时那张面具早就被扯
到了双人床下,并且,她的手腕还被我的手铐铐了起来,双脚还被小招待所的浴
巾结结实实捆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她的肚子上,还放了三只被我射得满满的避
孕套:我隐约记得那天晚上,由于我当时刚刚破处不久、对于床笫之欢的事情还
不甚了解,所以最开始我在用传教士位跟她做爱的时候,大概没出十几秒钟我就
射了,但是射过精后的阴茎却还在直挺挺硬着;她见状便借着酒劲儿,直接把我
推倒在床上、骑着我用「观音坐莲」的姿势又把我榨了一回,当然大概也就是两
三分钟的样子,我怕她不尽兴,于是自己撸了一会儿后,又换了个套套,又被她
的节奏带着,做了大概十五分钟,随后她还吃了我的鸡巴吃了好一会儿,口了十
几分钟我又射在她的嘴里面,等我俩带着满满醉意闲聊了几句醉话之后,她忽然
淫心又起,主动给我戴上了套子主动将我的阴茎放进了她的阴道里,这样我俩最
后大概做了三十分钟的样子——所以当早上我看到了她的肚子上用过的三只套子、
外加嘴角还残留着还没干涸的精液,我便确定那个学姐就是昨晚跟我一连玩了三
个回合还给我口了一次的销魂女人,一夜三次的经历,彻底打开了我对性事快活
的追求和沉溺的大门;可当我以为我会跟她展开一段长期的感情时候,醒转过来
的她,却突然很慌张地连吓带求地让我把她身上的浴巾和手铐解开,并匆匆穿上
了衣服、几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此后,我再在学校里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躲
着我。后来我应该是再就没见过她……

  但,那个学姐,分明不是赵嘉霖啊!

  可此刻,当我再看向赵嘉霖时,依旧还没从麻药的药劲中彻底清醒过来的她,
却用着十分委屈又羞赧、又绝望的目光看着我,还对我默默地无力地眨了眨眼,
仿佛在对我说:没错,他说的是真的……

  我又回味起,刚才在楼下,我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张水床上的交媾——
在我将龟头用力送入她的身体里的时候,她紧窄的阴穴的构造、膣腔里面在我龟
头伞缘上刮磨的褶皱的位置、那似冬阴功汤底一般暖中后反着热烈的体温、以及
那种如椰油浸泡过的蜜穴的水润嫩滑的感觉,再加上她那令人迷离的,似煮熟的
新鲜龙虾肉一般、又夹带着淡淡茉莉花味道的体香……甚至是在我抱着一丝不挂
的她的腰肢、让她的双腿盘在我的屁股上面时候她那会有些湿润的柔软的足后跟
在我屁股上留下触感,都确实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我的天……她分明不是那个我到现在都已经忘了长得什么样子的学姐,但……
她的身体又让我感到如此的亲切……难不成,她才真的是拿走了我的第一次的女
人?

  这……这不可能……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我,刚才在看到这个很有可能就是带给了我人生中最初的最为快乐享
受的女人,在被人轮番奸污到欲死欲绝的时候,我竟然会觉得……她活该……

  何秋岩啊何秋岩,你可真蠢!

  而这时候,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又开了口,他在继续摁了一会儿耳廓后面的
长疤之后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看着赤身裸体的赵嘉霖去迷
惑和自责:

  「行啦,老子呢,也不乐意跟你们几个多废话。这个何秋岩和赵嘉霖被带进
来之前,梁言和关槟娜这两位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就被我审问半天了,我他
妈的也没问出来个所以然。但其实,你们也别以为我这啥也不知道:我从你们进
到我的地界里之前,我就知道了,你们都是那个什么『联合专案组』派来的,」
旋即,男人又指了指窗子边的那些笼子,对我们四个说道,「——你们几个,跟
他们几个不一样。他们是为了屁大点小事儿来的,不值得一提;而你们四个呢,
是他妈的情报部、安保局、警察局联合攒出来的局,为了所谓的更大的目标,才
来踩我的盘子,」他说着,指了指梁言和关槟娜,「你们俩,桂霜晴跑路了之后
就跟着那个从M省G市来的欧阳雅霓,你俩是奉她的命令来的」,然后又指了指我
和赵嘉霖,「至于你们俩,脑子缺筋似的,没人命令你俩,你俩自己来的。但不
管怎么说,你们四个值得尊敬;但是,你们四个的骨气可不如他们,一个个的都
是软骨头——俩男的全都吓尿了,俩女的呢,不过是被人肏了几下,就他妈的魂
不守舍了;而他们这几个,呵呵,瞧瞧人家,啥叫大义凛然、啥叫视死如归啊?
所以,我不把你们四个关笼子里去,不让你享受咱们这的最高待遇。而且,我也
给你们四个,分别一个机会: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你们要是能够说服我,
我就不杀你几个,还把你们放了。怎么样?咱这『知鱼乐』够意思吧?」

  「妈的,我就不信你能杀了我们?」梁言梗着脖子,怒瞪着眼前这男人说道,
「你要杀早杀了,还用得着叨叨哔哔到现在?」

  「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们四个闹笑话呢?」

  男人看着梁言,咧嘴一笑——如果现在不是在这件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办公
室里,而是在大街上、或者是在酒肆大排档里,见到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笑容,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人是个看着有些猥琐、实际上还挺阳光且好心的大叔;

  然而,下一秒,但见男人从背后掏出了一把手枪,瞄准着先前那个生殖器被
藏獒咬掉后只剩下一小块龟头的红党保卫员,直接「啪」的一枪,就打中了他的
头——男人的脑浆登时洒了一地,在同一个笼子里一直嗷嗷狂嚎的那条藏獒见状,
马上低下头,贪婪地舔吮着一地的血液;

  下一秒,也不等笼子里的其他人做出任何反应,就见那些穿着黑西裤白衬衫
的保镖们齐刷刷地向后转去,对着笼子里剩下的那五个,「砰砰砰」,平均在他
们每个人的脑袋上都打了差不多五枪;

  接着,笼子被打开了,在确保了那些藏獒被拴紧了之后,那些保镖们又都很
熟稔地,拽着那些依旧留有体温的尸体的双腿,将他们从笼子里都拖了出来,然
后两两一个地,把死尸抬走了。

  而那个老板模样的男人,放下枪后,优哉游哉地重新坐回到桌子板上,还盘
起了双腿:「我跟你们说说哈,他们之后的下落会是啥:首先,我们有专业人士,
会把他们的尸体解剖,检查他们身上留下的每一个器官;然后呢,我们会把这些
器官拿到我们在D港、L港和S港去,把这些器官买去日本和韩国,有些船还会往
海参崴和阿拉斯加、温哥华开去,我们……」

  结果这个时候,他说着说着,忽然又把右手摁住自己的耳后部位,脸上的表
情忽然也变得窘迫了片刻,紧接着便话锋一转:「那个……此外,剩下的肉,你
们猜,我们会拿来干嘛呢?」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就从门外进来了一批之前我没见过的保镖,他们除了身
上挎着手枪背带之外,手里还多了一碗肉糜。

  ——结合眼前这个老板所说的半句话,我很轻易就能猜出来,这一碗碗生肉
馅都是用什么的肉做的。

  再看看我身边的梁言跟关槟娜还在一起瑟瑟发抖地依偎着,只是在听过了这
个老板模样的人的话、见到了笼子里原本还在苟延残喘的鲜活生命转瞬就成了畜
生们的口中饲料,他们的眼神里一点光芒都没有了;赵嘉霖也彻底被吓得醒转了
过来,但她却也不闹了,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而她几次转头看向我,又看了看
躺在梁言怀里的关槟娜、然后又看了看我,随后又低下头,我见她如此,便也不
由分说地直接把她拽到了我的身前,狠狠将她搂住,然后抚摸着她光滑的、依旧
沾着男人污秽腥臊的白浊粘液的后背,她起初被我的举动吓得像一个后腿刚从捕
猎夹里放出来的受惊的小兔子,可在我用力挟抱的胳膊之下、又在我轻柔地对她
的后背抚弄片刻后,她的呼吸节奏逐渐放慢,情绪也似乎逐渐舒缓了下来,只是
眼泪,依旧啪啪地掉落在我的胸口。

  「哟,你们两对儿,这是临死了,要做两对儿鸳鸯?肏他妈的,现在的年轻
人可真会玩啊……但是我还真不一定会杀你们呢!行啦,说吧:给我一个你们一
命的理由?」

  梁言看了看怀里的关槟娜,又看了看他右手边的我和赵嘉霖,踌躇半天,深
吸一口气说道:「老板,这样,我有个事情——一个关于我们安保局和你所谓的
这个联合专案组的秘密。我把这个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和小娜?」

  我一听这话,有些发愣——我心说我都没在情报局的办公楼里见过这家伙,
他哪来的机密?

  而关槟娜一听梁言如此这么说,整个人猛地直起了身体:「梁言,你要干嘛?」

  「小娜,对不起,我知道你对组织的态度,但事到如今,我只能这样了。」

  「你他妈的疯了!咱们加入安保局前发过誓的,要对团体绝对忠诚!而且,
咱们的家规,你难道忘啦?」

  「——为了你,为了我俩的命,什么安保局的机密、什么纪律家规,对我来
说都不重要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可不是单纯馋你身子、想跟你做爱
肏屄、想跟你搞破鞋而已,早在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现在你又恢复单身
了,而且今天遇上这么个事情,我想我该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了。」

  「那你也不能……」

  「你别说话了。你听我的,让我做回主。」

  「你别让我看不起你!」关槟娜说着,狠掐了梁言的大腿一下。

  可梁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关槟娜掐得痛快了、没力气了,才回过头看了
她一眼。

  随后,他一把将关槟娜推开,然后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地看向办公桌上盘腿坐
着的老板,对他说道:「您能不能过来,扶我一下?刚才我在一楼的温泉池子里
就干了三个老女人,她们一个个的那么饥渴,都快把我榨干了;尔后又被你们的
人打得浑身生疼,我有点站不起来了。而且,我说的这件事情,我只能跟你说。」

  「呵呵,你小子别是有诈吧?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梁言想了想,对那老板说道:「前些日子我刚听新来的欧阳处长说的:安保
局,在你们『天网』内部,安插了一个『鼹鼠』。」

  「嗯?」

  那老板一听,登时一愣。

  ——但他好像不太慌张似的,并且听完梁言这句话之后,还盘着腿、佝偻着
后背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着,呆坐了一会儿;

  我的心中则开始真正有些慌神了:因为实际上,从我和赵嘉霖被人端进这个
办公室到现在,眼前的老板也好,我和赵嘉霖也好,其他人也好,在梁言开口之
前,都没人直接提到,这间「知鱼乐」会所跟那个「天网」组织有什么联系;而
现在,梁言如此笃定的态度、外加那老板愣神的模样,让我开始觉得梁言是不是
真的知道些什么、安保局是不是真的在「天网」组织里塞了个内应去——若是真
的,那么接下来,这个梁言是不是要反水、加入到「天网」组织,那么再往下,
我和赵嘉霖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得跟眼前的这个老板低头,并在此后彻底沦为
「天网」的工具?

  正在我心中翻来覆去地思考时,就见那个老板又摁了一下后耳处的那条疤——
根据他的举动,我现在是彻底能确定,眼前的这个所谓的「老板」的背后肯定有
人,他的脑子里肯定是被人安装了类似电子耳蜗一样的东西,那是他用来跟这家
「知鱼乐」山庄真正的幕后玩家对讲的设备,就像这里其他的保镖们一样;而
「知鱼乐」真正的幕后老板,第一,肯定就是「天网」的人,第二,他此刻应该
正在看着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第三,这人认识我和赵嘉霖——刚才眼
前的这位「假老板」说出房间里其他的每个人的身份时候,包括梁言和关槟娜,
都像是在对着资料照本宣科,而他说起我和赵嘉霖的事情,则有种非常的熟悉的
感觉;

  ——就像在我和赵嘉霖的身边,时时刻刻地陪着我们生活过一样。

  而这位「假老板」在摁着耳后沉吟片刻,便二话不说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
梁言身前,对他伸出了手:「嗯,想合作是好事。早知道如此,至少你刚才就不
用挨那顿打了。」

  「诶哟……谢谢搭把手。」梁言龇牙咧嘴忍着痛,把手放在了老板的伸出来
的手上;

  可紧接着,但见梁言一把暴跳起来,像一只一直伺机而动、终于等到机会的
饿虎一般,直接将那假老板扑倒在地,并且快、准、稳、狠地一把将自己的双手
掐在了那老板的脖子上。

  「想逼我就范?别小瞧我们安保局!该死的『天网』!去死吧!死吧!」

  那一瞬间,关槟娜双眼瞪大了,也站起了自己光着的、依旧沾了一身精污的
身子,而我也在迟疑了一两秒之后,把赵嘉霖的身体稍稍往旁边推了一下——我
不知道关槟娜是怎么想的,我是一眼就瞧见了那老板刚才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枪……

  可还没等我完全把赵嘉霖推到一旁、关槟娜刚上前半步,却听见屋子里突然
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刀刃划开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再往地上定睛一瞧,却见梁言的
身下,冒出了一股鲜红,并在转瞬之间浸染了老板的白色衬衣;

  而身边的那帮保镖们也都一拥而上,一部分举着枪制住了我和关槟娜,另一
部分,对着梁言的后背举枪便打:

  「砰!——砰砰砰!」

  几秒钟后,梁言的后背上,便绽开了朵朵血色鲜花。

  「——他妈了个屄的!咳咳咳……」没一会儿,在梁言身下的老板,兀自一
推依然僵硬却依旧瞪着眼睛的梁言,带着嘶哑的嗓音,叫骂了一句,然后自己伏
身缓缓调节着呼吸,「不愧是安保局的『黄皮子』啊……劲儿还真他妈的大!差
点没掐死老子!」

  他缓了半天才恢复过来,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又抬头看了一眼此刻已经瘫在
地上、抱着梁言的尸体泣不成声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是我对不起你、你
没给我丢脸、我其实早知道你喜欢我、我应该早跟你在一起的」的关槟娜,一点
没有犹豫,对着她饱满的胸口,「砰砰」又是两枪……

  「啊——」

  见到了关槟娜也死了,赵嘉霖才又一次尖叫了起来:因为这下子,在她身上
残留的,除了刚才楼下那帮男人的精斑之外,还淋上了一层温热的鲜血。让一副
性感的温香暖玉,变成一具直挺挺的死尸,从子弹穿透人体到彻底断气,只需要
七秒钟。

  我赶忙把赵嘉霖再次搂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对她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格格,你别叫……别叫了!听话!」

  赵嘉霖仿佛不认识我一样,端详了我的脸庞好一会儿,浑身又筛糠似的抖了
起来,她拽着我的胳膊不知所措,哽咽声跟她刚刚被迫咽下去的臭精一起卡在她
的喉咙里唔哝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大的眼睛睁得吓人,满脸的泪水继续洒
在我的身上。

  还没等我继续跟她说些什么,在一圈枪口的环绕之下,我的脑门也被那缓过
气的老板用着又从办公桌上拿起来的手枪顶着、被迫抬起头来: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来,何秋岩!据我所知,你小子挺怂的,但是花花
肠子也多!这个女真娘们儿不会说话了,索性我也懒得啰嗦:我让你给我一个不
杀你俩的理由!你可别跟我学刚才这俩死鬼一样,准备跟我耍花样!」

  我咬了咬牙,倒抽了一口冷气,拳头攥紧,随后我心念一动……

  我立刻对着眼前的男人哭嚎了起来——哪怕此刻没有眼泪,我也得硬挤出来:

  「什么耍花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他妈的得罪谁了我啊!你凭啥要杀我
啊?凭啥?」

  「屁话!还问我凭啥要杀你?你他妈的来刺探我山庄的底,我凭啥不杀你?」

  「谁他妈的说我是来刺探你这破山庄的底的啊?我他妈的是来玩的!我他妈
的是来玩的!」我哭着鼻子说道。

  ——这下,轮到这办公室里所有的凶神恶煞都傻眼了。

  「啥?你是来玩的?」

  「是啊?我是来玩的啊!我他妈的听说,『知鱼乐』地方挺好的,又能泡温
泉、又能过夜住下!酒又随便喝、好吃的到处都是,还有姑娘可以随便操!我他
妈的就带着赵嘉霖来玩了啊!」

  老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他妈的别跟我装!你和赵嘉霖,是那个联合专
案组的人!」

  「是,我是联合专案组的人!我……我不避讳这个,我承认!但他妈的谁告
诉你,联合专案组的人就不能上你们这来玩啦?」

  我故意哭哭啼啼地跟他驳斥道,眼见着这个「假老板」被我噎住了,我心里
才稍稍有点放松。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女保镖突然也发话了:「不对吧!你们俩既然是来玩的,
这女的怎么跟人群交了之后,能那么委屈?咱们这里就是玩男女伴侣互换加上群
交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依旧带着哭腔愤怒道:

  「我去你的!我去你大爷的!你问问全F市有几个人知道你们『知鱼乐』是
干啥的?就算是听说过『知鱼乐』的人,又有几个真正知道,你们这里是搞这么
恶心的事情的?我俩单纯以为,你们这里就是一般召妓、找小姐姐做爱的地方的!
我先前跟嘉霖在一起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她想帮我多找几个女孩,在她面前看
我跟别的女生做爱!她老公常年不着家,我俩在警校的时候就勾搭上了,这事情
你刚才说了吧?你也清楚!后来她警校毕业,调回了F市,又跟我说她要回归家
庭、回到她老公身边,我吃醋,就跟她分了;后来我也回到咱F市,见着她之后
我俩也是连打架带吵的,闹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她婚礼办完之后,她老公又冷落了
她,我俩才重新在一起的!她看我对她好,她爱我,她才想着让我跟她一起出来
享受快活!再加上我俩听说你们这里环境好,我俩就过来了!谁知道!你们这他
妈的啥啥都恶心!化纤的地毯几百年不洗,发霉发潮,还一股味!温泉池和游泳
池周围到处是白带和精液!到了吃饭的地方,我俩更是被你们强行摁住,也没问
我俩同不同意,你们就让她被一帮上了岁数的老爷们儿强奸了!他就你们这破地
方!呸!我要早知道你们这破地方是这样的,倒找钱我都不来!就你们这破地方,
又脏又乱,我爱的女人又被你们不由分说就给放那当免费精盆、被人轮番上,想
投诉我都找不到人投诉!现在还他妈的居然要杀我!我才是冤大头吧!」

  接着我又挂着几滴硬挤出来的眼泪,瞪着眼前的老板一通骂:「你刚才还说
你倒了血霉!样吧!我俩才是到了血霉!」

  那个「假老板」懵了半天,抽了抽鼻子,又摁了一下耳后,接着又对我问道:
「那不对吧?先前我的另一个场子『喜无岸』,不是你带人去端掉的么?若不是
这样,你先前又是怎么当上的重建起来的风纪处的处长的?你说你俩这次是来玩
的,我怎么能知道,你俩来玩之后,不会把我『知鱼乐』又给端掉?」

  「我他妈的上回,那是中了我们市局徐局长的圈套了!你既然知道是我——
是所谓我把你『喜无岸』给端掉的——那你也应该知道,上次不是我一个人去的
吧?我是有市局的其他同事带着我玩去,等我玩完出来之后,才发现徐远就带人
在外面等着啦!那这个时候,我他妈的怎么可能说我是去『喜无岸』嫖院的?我
只能说是帮着局里侦查去的!徐远也是在问明白了关于你们『喜无岸』里头的情
况之后,就没追究我的事情,还让我当了那个风纪处处长!我现在想想,我都觉
得我被带去耍姑娘,那就是徐远给我下的套!至于这回,你刚才你也说了,压根
没人给我和嘉霖下命令,让我俩潜入你们这里吧?肏!我俩要不是听说你们这里
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高档,我俩吃饱了撑的、天天在市局和专案组那边两头跑,
完了还自己主动上你们这来啊?就专案组给的那点津贴,都不够我给她买一条项
链的!」

  「假老板」听罢,挠了挠后脑勺,似自言自语又似跟人汇报一样地,嘟囔了
一句:「……瞧瞧,他还委屈上了。」看样子,效果是达到了。

  过了片刻,又对我问道:「那你们俩,干嘛是专门堵了我们的『会员』,抢
了他的请帖,然后才专门来我们这的?」

  我想了想,不能再继续哭鼻子了,戏过了反倒容易露馅。

  「你怎么称呼,老板?」我故意套话道。

  「什么怎么称呼……你叫我『混沌』就好了。」

  「『混沌』……我他妈还『饺子』呢!」

  「嗯?」

  「『混沌』大哥,你不说这事也就算了,你提起来我就来气——你既然知道
说,我是抢了人家的请柬,你应该知道,那请柬原本的主人、就是那个土老板的
小混混儿子,他的相好,应该就是孙筱怜吧!」这会儿不用装,我是真生气了。

  「孙筱怜?谁?」一提名字,「假老板」反而有些懵。

  「哦对……你们管她叫什么……『帝江』?就是刚才被我揍了一圈的那个女
的。」

  「对,她是叫『帝江』。」

  「先前她就跟我有过节。」

  「她曾经想害死我。反正,我跟这女人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我心念一转,又继续说道,「她先前是我妹妹的班主任,我先前曾经逮捕过她。」

  「哦。」

  「我俩本来就想来你们这。哪知道你们这的请柬连花钱都买不到?正好那天
我俩在白塔韩国城吃饭,正巧就遇上那小子和孙筱怜在一起,而且他俩吃饭的时
候,说到了你们这,我一猜那小子的身上就应该有你们请柬。本来那女人就害过
我,我合计白拿不白拿,我俩一拍即合,就讹了那小子……妈的,现在我是后悔
了!就你们这破地方,枉我俩费这么大劲非要来,来了还他妈的遇上这么档子事
情!从她被你们强迫被轮奸、到现在你们拿枪指着我的脑袋,你们『知鱼乐』就
这服务态度?早知道,我俩老老实实找个宾馆、找个民宿啥的,不比来你们这强?
行了,反正今天,嘉霖遭了这么大罪,就算你们放我们出去,我估计就她这心窄
的性子,肯定也不想活了;她要是不活了,我也就活不成了……你要是想杀你就
杀了我俩吧,折腾一晚上了,累了。但是,打死我之前,你们记住:以后别鸡巴
吹牛逼!腆个大脸,让人到处街头巷尾地传说什么你们『知鱼乐』是F市首屈一
指的合欢场!我混警校的时候,也去过不少地方、也是吃过见过的!明摆着告诉
你们:不仅F市,就算是全国让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我估计都没你们这样的!」

  一番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老板模样的男人,才继续一边摁着耳后,一边对我说道:
「行啊,你我已经开始闲话家常了。你小子说的这些话,听着还真挺像回事。了
不起,何秋岩,你得是从我『知鱼乐』开起来到现在,第一个能从这间屋子里活
着走出去的人。」说着,「假老板」又对那帮保镖吩咐道:「行了,都把枪收起
来吧。」

  等他把话说完,又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上,直勾勾地看着我。而其他的保镖
收了手枪,也对我和赵嘉霖虎视眈眈——「假老板」刚才虽然说我「能活着从这
间屋子里走出去」,但这会儿他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或许后面还给我留着坑:会
不会是我这会儿跟赵嘉霖走出去了、或者我再多嘴问一句「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走
了」之后,我就把我想活命而在刚才故意哭鼻子的本来目的暴露了出来。

  于是,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并且我连忙把赵嘉霖继续抱在怀里,我生
怕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会做出什么错误判断。差不多半分钟过去,我俩也依旧
没起身。

  「怎么,不想走啊?」「假老板」诧异地看着我。

  「不是,我说……你是不准备杀我了,但是你是觉得,今天这事儿,就可以
这么了了么?你们无缘无故在我面前杀了人、还恐吓我准备要我的命,外加你们
还纵容你们的客人,奸污了我的女人,你们赔偿也没有、道歉有没有,说一句准
备饶我的命,就打发我走了?讲不讲道理啊?」

  「嘿?你他妈的还来劲了!」那「假老板」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又像在看一
个怪物似的,冷冷又愣愣地看着我,「你别给脸不要脸啊!」说着,老板又举起
了手枪对准了我,其他的保镖也纷纷再次抬枪围了上来。

  「我没那个闲情雅兴!最眼不前的事情:你们给我的姑娘造成了这么大的创
伤,她回去万一跟我闹怎么办呢?她万一在她老公面前闹怎么办呢?你们既然都
知道我是谁,都知道刚才那帮被你们打死的什么特工、什么调查员的是谁,你们
也应该知道,她老公就是国情部大名鼎鼎的周荻吧?周荻这家伙,可是个杀人不
眨眼的主!万一她一个没留神,告诉了她老公,说她跟我出来寻开心的时候,被
人轮奸了,那我今天活着不活着出你们这,又有啥区别?」

  我的话音刚落,还没等那个「假老板」做出任何手势、使出任何眼神,有一
个男保镖当即走上前来,给了我小盒塑料的镇定剂,里面还有一把袖珍手枪形状
的注射器。等我把镇定剂接到手里,那老板才发话:

  「给你这个,行了吧?这个赵警官要是不闹腾,你就隔六个小时给她打一针,
如果她闹腾了,就立刻给她打一针——刚才她已经被打了两针了,一时半会应该
不会再闹了,所以你也没必要继续给她打了。切记,不能连续注射三针,心脏再
好也会受不了。这一盒里面,够你用五天的。」

  「嗯,这好歹还像话。」

  到此,我觉得我的目的应该算是达到了。于是我抱起赵嘉霖,把那盒镇定剂
往手里一攥,起身就准备离开。

  结果这时候,那老板又开了口,登时让我心里一惊:「等下。」

  我回过头看了看对方:「干嘛?别告诉我还继续想杀我?」随后我一屁股又
坐回到了沙发上,「要杀还是要放,你来个痛快的!都是带把儿的爷们儿,别吃
了吐、吞吞吐吐!一会儿放人、一会儿后悔的!拿我当猴耍呢!」

  「我说姓何的,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你到现在还拎不清?咱们这可不是一般
的窑子!你想出去,还得有点条件!」

  「什么条件?」

  「替我们做事。你,还有你怀里这位赵格格,从今以后,都得听我们的!」

  我这会儿既然已经跟他打明牌了,我也没有在此刻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必要了,
于是我问道:「听你们的?你是让我们俩替你们『知鱼乐』做事,还是替『天网』
做事啊?」

  「你小子不傻嘛!」「假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废话。我最近因为查了一个命案,忙活得头疼,所以专案组那边基本没去;
但我也听说了一点风声,说你们这里,应该是跟那个江湖上一直盛传的『天网』
有关系。但对我来说,你们是谁是谁、什么『天网』不『天网』的、『天网』是
干嘛的、跟我们家或者跟我外公到底有没有关系,我其实一点都不上心,知道么?
我也不愿意再跟你多废话,我也再说一遍,我今天本来就是过来玩的,知道么?」
我故意说道。

  果然,当我说到「跟我们家或者跟我外公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一句的时候,
眼前的「假老板」尽管依旧是一张不红不白的大萝卜脸,但他在这时候,又连忙
把手摁到了自己的右耳后面。停顿了片刻之后,他对我继续追问道:

  「那我现在要求你替『天网』干活,你能答应吗?」

  「我能干啥活啊?」

  「你不是那个联合专案组的成员么?你能帮我们做的事情有很多,小到帮我
们散布一些虚假消息、再刺探一些消息,大到……帮我们杀人,比如,帮我们杀
了夏雪平……」

  「去你妈的!我答应个屁!」我暴怒道。

  但是眼见着周围这帮人又要举枪,我便立刻话柄一转:「你们今天连吓唬带
侮辱的,还他妈的让我给你们做事?还让我去杀夏雪平?让我杀我的亲妈?我说
『这碗馄饨』大哥,你咋不杀了你妈呢?你们『知鱼乐』还是『天网』的,是不
是一个个都没妈啊?你们这个破地方,没一处是可讲理的!来,你要是让我这么
干,莫不如现在就打死我得了——来,冲我脑门打!」

  这个「假老板」见我如此混不吝的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继续摁着耳
后,又对我问道:「那如果是让你杀了岳凌音或者周荻呢?要么让你杀了聂仕明
你愿意么?」

  「那我也得好好合计合计!我就奇了怪了哈——我怎么听说,其他人给你们
『天网』做事,都是高官厚禄的、给各种恩惠?而你们对我呢?今天,我和我的
女人上你们这来,你们到最后弄个,想要招揽吸纳我俩,可是你们不好好招待我
俩也就算了,还让我俩连着苍蝇带着蛆、就着屎尿一起吃了!还要我们替你们做
事?我能答应你们,我他妈才是傻子!」

  「你!行,你这小子,脑回路是跟别人不大一样……」

  然后,屋子里又沉默了好一会。

  半晌后,「假老板」才说道:「今天我们也确实委屈了你俩了,想要钱还是
想干嘛,有条件可以提。但是,你听清楚了,条件只能提一个,咱们可没闲工夫
陪你小子玩!」

  我也想了想,对他说道:「那好啊……说实话,钱我不稀罕,嘉霖他们家也
有的是钱;什么官职权利,我也不稀罕,我更喜欢自在——要不是今天被你们拿
住了,我都懒得管你们的什么『天网』『地网』的……这么着吧,你们帮我杀一
个人行么?」

  「杀谁?」

  「Y省警察厅副厅长胡敬鲂。」

  「嘿,你小子!我……」

  「假老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我猜是他背后的人,听了我说的
话,有点纠结了。

  又过了一会儿,「假老板」才说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提的条件,
我们得考虑考虑。也希望你考虑考虑,是否加入我们。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

  「哼,无聊……」

  ——就这样,我和赵嘉霖才总算得以从那个又肮脏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

  我这辈子是不想在进去那地方一趟了。

  一想到这,我便立刻踩下油门加速,准备赶忙回去F市;我又看看坐在副驾
驶上的赵嘉霖,此刻的她,已经睡着了。听着她细微的鼾声回荡在车子里,我的
心才彻底踏实了下来,但旋即,懊悔、自责、痛恨、苦恼,一系列负面的情绪袭
上心头……

  但就在我咬住牙不让自己发泄着叫出声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我车子后面,
忽然出现了三辆黑色宝马运动型SUV。起初我还没太在意,可等到他们那三辆车
子的天窗打开后、从里面站起了三个人之后,我才发现事情不大对劲——

  这三人,好像我刚才在「知鱼乐」里面见过,而且全是「知鱼乐」的保镖!

  正当我在心中大呼「不妙」的时候,只见那三个人各自的手里,登时多了一
挺长冲锋枪……

  毁了!

  我就知道,那帮家伙不可能就这么顺利地,让我和赵嘉霖从他们那里头逃出
来!

  我立刻把油门踩到底,准备全速前进——尽管我知道,我的车速够呛能比得
过子弹的速度,但是我还是准备拼一把……

  一瞬间,「哒哒哒」地,枪响了……

  可没想到,我的车子好像连车灯和后挡风玻璃都没碎;

  而倒下的,却是那三个从车顶天窗里冒出来的人。

  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一下子冒出来了八辆重型摩托车,以与那三
辆宝马平行的状态,疾驰在这条高速公路上,每辆摩托车上也都载了两人,而坐
在后面的人的手里,也都端着清一色的美国MK18半自动冲锋枪「;

  其中有七辆摩托,分别从那三两SUV的旁边溜过,眼见着从天窗里露头的人
倒下了,那几辆摩托车上的人,便分别抛了一个可乐罐大小的东西,直接丢进了
那三辆宝马的车舱里面——不出一会儿,那三辆车里面便浓烟滚滚的,三辆SUV
也被迫放缓了车速,直接停下;

  而为首的一辆的骑手,盯准了我的这辆车子,一转油门,直接加速超过了我
的这辆车,之后他又故意往前骑了一段路,直接在距我大概两公里的正前方,
「嗞啦」地把车子一横,完全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
还是出于本能,有些害怕把人撞到,搞得我也只能赶忙连踩刹车;大三九天的东
北,路面上普遍结冰,我这车子还有些打滑,搞得我没办法,只能连忙左右来回
打方向盘,然后松一脚、紧一脚地在刹车踏板上来回踩着,让车子在一条道上来
回打漂了好几下,总算才彻底停稳。

  等我的车子停下后,我一回头,才看到那三辆车里剩下的人,纷纷被摩托车
上的那一个个穿着沾了污渍、起了毛边的老旧羽绒服和厚重棉大衣,还戴着「翘
耳朵」棉帽跟挡风护目镜的家伙们,用枪托砸了挡风玻璃之后、拉开了车门,跟
拖着死狗一样地从车里拽了出来,在他们拽出来的一刹那,这帮人一个个的还都
被催泪弹呛得咳嗽,完全没了刚才在「知鱼乐」里头的威风凛凛。

  而下一秒,又是一阵「哒哒哒」,那些被拖出来的人,大多被连着在身上打
出了一串透明血窟窿,黑红色的鲜血冒着热气,从人体里涌出,浸湿了毛呢冬衣、
渗入柏油马路,然后在冰面上秒速凝结成冰。

  而挡在我前面的那辆摩托车,见我刹车停住了,也慢悠悠反身开了回来,等
到了我的车旁后,坐在摩托车后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挡膝盖皮棉袄的壮硕的男人,
便晃悠着身子下了摩托,悠然地走到了我的架势位车门前,敲了敲我的车窗;

  ——他戴着黑色的头盔、黑色的护目头盔罩也拉了下来,脖子上还套了一条
好像五百年都没洗过的针织脖套,根本让人看不出他的脸;除了外头这一件看起
来应该是后塞了不少棉花的皮大衣、他下面应该还穿了一条用运动裤改成的棉裤、
脚上踩了一双沾了泥土的棉靴之外,在这里面他应该还套了不少衣服,于是他整
个人看起来都臃肿得很,也很难让人判断出他本来的身形;但他的声音,听起来
却是久违的熟悉:

  「先别着急走,待会儿你跟我走一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受了一晚上的气之后的我见状,立刻摁开了安全带的卡扣,开了车门跳下了
车:

  「你他妈的神经病!我为了躲你差点翻车你知道吗?」

  我对着此人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但这家伙仿佛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却见他却大摇大摆地背冲着我,径直走
向那三辆从「知鱼乐」里开出来的三辆BMW的前头,边走边瞧着此刻还在地上边
打滚边咳嗽、仅留下来的一个没杀掉的保镖。等走近之后,他即刻蹲下了身子,
直接抓着对方的脖领把那个保镖从地上拽了,嘴里好像还带着点笑意地问道:

  「嘿!听我声儿,认识我是谁吧?」

  被他扯住领子的那个「知鱼乐」的保镖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地
从口中吐出一口热气,很明显这个保镖此刻,正经历着我刚才那种又是愤怒、又
是不甘、又是被震栗、又是一肚子委屈的情绪;

  可即便这样,他连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且被男人扯着脖领子,呼吸都费劲的
时候,还是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左手一挑大拇指,右手用手心盖住左手的虎口
和指窝,如此这般抱拳拱手,即便声音里透着不甘与不忿,表面上还得毕恭毕敬
地说道:

  「认得『头领』!属下惶恐!」

  「嗯,认得就行。听我的啊,别追再了!回去吧!不继续追下去,我饶你不
死。不过我说,你们的人可真有意思:对于好些人,次次都是想放又想杀。反复
无常这种事情,可真是你们这帮『勤政』犊子的老毛病了!留你一条小命,赶紧
调头回去,帮我报个信:告诉李泓渐,当然,还有你们的『小掌柜』——今晚这
俩人,我保了!」

  「可是……可是,『小掌柜』的意思是,直接杀了……」

  「是,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你废话:我再说一遍,这俩人,我保了。今天这
个面子,你家『小掌柜』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听懂,还是听不懂?」

  「但他们俩可是知道了我们『知鱼乐』的底,而且还看到我们杀人了,并且
刚才李老板……」

  「并且,刚才你们李泓渐还他妈的说漏了嘴,把你们杀完的人的人体器官卖
到外国去的事情,对吧?」

  那个保镖听罢,冷笑了一声:「呵呵,头领,您在咱们这,有『牌』啊?」

  「妈的,你屁话可真多!你们家『小掌柜』先前在我这就没放『牌』么?我
能跟你这个小咔啦密提这个,我就是不怕被你们知道!能放进去是我的能耐、能
不能摸出来这张『牌』,就看他的能耐了。」

  「哼,您虽然是个头领,但也还没到一句顶一万句的时候!您就这么一句话,
就让我们放过这俩人,而且还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属下我没办法回去交差!」

  「哦,是哈?」

  男人想了想,苦笑了一声;但他下一秒,却对着自己手里掐着的那个保镖的
嘴巴,重重地来了一拳——隔了老远我也看不清那一拳打了多重,但好像这一拳
之后,那个保镖痛苦地对着地上吐了一口什么东西,里面还混杂了两颗白色颗粒
状物体,全都骨碌到了车底下;并且,随后那个保镖说话就漏风了。

  但听得那个臃肿的男人又问道:「现在有办法回去交差了么?真是他妈的让
你们这帮犊子的狗爷俩祖宗给惯的!连我的话都敢顶嘴是吧?」

  「不、不敢了……不敢了……」

  男人见那个保镖服软了,便松开了那个保镖,在另一个手下的搭手之后「嘿
呦」地叫唤了一声,然后站起了身,还把双手伸进皮棉袄里提了提裤子。

  而男人的身边还有个女的,抬腿猛地在倒在地上的那个保镖的身上踹了一脚,
骂了一句「滚吧」之后,又看向了那个穿着皮棉袄的男人。

  男人点了点头:「行啦,兄弟姐妹们,咱们走吧。剩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
的祖宗处理吧。」

  随后,他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我身边,对我扬了扬头,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咱们走吧。」

  我打着哆嗦怒视着对方,捏紧了拳头,却又看到他们这一行人都挎着长枪,
便也只能心有不甘地重新回到了车子上;

  等我再一抬头,却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所坐的这辆领头的摩托车的身材有些肥
胖的车手,似乎一直就在直勾勾地盯着我。想来这帮人虽然此刻帮了我,但是绝
非善类。

  于是,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开着车,跟在这辆头车的后面——想拐弯想下高速
也没用,在我车子的左右以及后方,也都是他们的人。

  就这样,大半夜的,我一路从城北的外圈开到了城南的外圈,之后才下了高
速,到了城南区的一片废弃工业园区,车子才被迫渐渐放缓车速,接着七拐八拐,
来到了一间总共也就两层、外面楼体还是红砖瓦的工厂前头,这帮摩托车才直接
停下。厂房周围并没有被院子栅栏围起来,四周倒是被差不多得有九、十辆已经
拖挂上集装箱的重型卡车跟老工业园区的其他区域围了起来,附近有几个小路口,
还直接被另外的几辆货车直接堵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那个男人下了车之后,先对着刚才跟着自己身边的七辆摩托上面的十
四个人吩咐了几句,等他们忙活开来以后,领头的那个男人才对我抬起右手,在
空中转圈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停车。刚才跟在我周围的那些摩托上头的人,有些在
听到为首那个男人的命令之后,就直接钻进了货车的集装箱里,随后好几个集装
箱里面,发出了好像是电机工作的刺耳嗡鸣声音——那集装箱上面的宣传广告大
多已经掉色,而且杂乱无类,有写着「XX海鲜贸易」的、有写着「XX物流」的、
还有写着「XX制药」的;另外,还有几只集装箱里的人,听到了外面有车子停下
来,便打开了集装箱的门,撩开了用棉被做的门帘走了出来:其中有个看上去大
概四十八九岁的、还烫了头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还穿着一件绿色毛绒衫,左手握
着一柄塑料牙刷刷着牙,右手则端着一把M249轻机枪,瞟了一眼车上的我后,对
我警惕地盯了半天,看到了他们的「头领」对着我打手势让我停车熄火,她才似
乎放下防备一般地,对着地上吐掉了一嘴的牙膏沫,紧接着,在她那只集装箱的
棉被帘子缝隙处,出现了一只满是肌肉、血管崩起的男人的胳膊,熟练地隔着她
身上的毛衫握住了女人丰满却下垂的乳房,然后搂着她的胸肉,把她拽回了集装
箱里。

  而此刻的赵嘉霖还在睡着,于是,等我打开车门之后,我又不免看着副驾驶
位置上的赵嘉霖,犯了半天难。

  领头摩托车上面的那个骑手见状,以他自己那肥硕的屁股为支点,双腿一旋,
下了摩托车,随后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我身边,开口对我说道:

  「你可别给她留在车上——本来就打了药了,这又是大冬天的,空气中的氧
气含量略稀,你要是给她闷在车里,真容易闷死。你进去吧。至于她么,我负责
派人给她抬进去。另外,把枪和手机留在车上!」

  ——这个骑手一说话,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个女的。

  并且,她的嗓音听起来,也熟悉得很!

  「你是……苏媚珍!」

  「哈哈,行啊,耳朵挺灵!」她笑了笑,直接摘下了脑袋上那顶装饰漆都已
经有些掉色的摩托头盔,却见一张圆润的脸庞、一双邪魅的狐狸眼睛,外加嘴角
含春的上薄下厚的两片嘴唇,眼前这女人不是苏媚珍还能是谁,「呵呵,过了这
么长时间还能听出来我的声,也不枉我之前在市局地下室里干你的时候,对着你
小子的耳边淫叫了那么半天!话说,你今晚玩得也挺嗨的哈?啥时候跟阿姨再做
一次啊?你这小东西的那条大东西,说实话,阿姨我还挺受用的!」

  她一提这个我便更生气了,我其实最开始刚去到市局的时候,看着她一身丰
满的淫肉,其实还真有点冲动,可当我第一次跟她交奸的时候,却是她为了杀夏
雪平而把美茵绑架了之后、故意给我下的一个套;并且,在那之前,我才知道可
以说她网监处的所有男人都被她睡遍了,外加我才知道徐远那家伙对她其实还挺
爱护的,她却利用了她能利用的、包括徐远在内的所有男人,就为了杀夏雪平,
从那以后我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就只有恶心;而这会儿,她却又拿刚才「知鱼乐」
里的事情给我上眼药,此刻的我,面对这个肥胖丰腴的女人,满心满眼的就只有
愤怒而已。

  「你们带我到这来,到底是准备要干嘛?」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进去就知道了。」

  说着,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解开了赵嘉霖的安全带,直接把赵嘉霖抱了起
来。

  「你听着,姓苏的,待会儿我要是知道嘉霖要是有事儿……」

  「这么久不见了,你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啰嗦?格格是不会有事的,我把话撂
在这,我们这里有比镇定剂更好的能让她安定情绪的药!你赶紧进去吧!」

  我这边还想说些什么,又有几个人分别从我车后的摩托上下来、还有人从里
面的厂房里走了出来,围着我不动手、却也不说话,那意思也是赶紧催促我进到
工厂厂房里。

  我只能无奈地看了看苏媚珍,又默默地转过身,跟着一帮人走进了厂房。

  这间厂房,看起来要比先前邵剑英那帮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们的藏身加聚
会之处还要更破:邵大爷他们那个地方好歹还有窗户、还有锅炉、还能自己烧暖
气;而这个地方,四处连个窗户纸都没有,更别说门板和窗玻璃;供暖设备倒是
有不少,但是上面堆得那层灰土,估计收拾收拾,都能改出来个土炕,而这里面
的人取暖,则是靠着一帮人围着用砖头和泥土垒出来、并在里面堆上炭火的七八
座炉子,大概十几个人围在一个炉子周围,总共加一起,这一层楼里差不多得有
八十来人左右,放眼望去,这群人各个还都是上了岁数的,从面相上看起来,这
帮人的平均年龄都得在四十岁往上。我一进到这厂房里后,他们所有人均不约而
同地抬起头或者回过头来望向我,但是他们这帮人对我的到来却貌似丝毫不奇怪,
只是默默地打量着我,而眼神里却没带一丝一毫的警惕与敌意,只是单纯地盯着
我,接着要么继续聊天唠嗑、还相互给对方递送着用刚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纸条跟
散装烟丝卷成的要么把破旧的打了补丁的棉大衣往身上一盖准备睡觉。就在这个
时候,外面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推着几架钢制的板车,板车上面摆了好大一只
白色的塑料箱子,推着车的人瞥了我一眼,又欢欢喜喜地扒拉着围着火炉烤火的
那些人们,还念叨着「来来来,刚从老地方买来的,热乎着呢,趁热吃」,接着
便从塑料箱子里面给每个人捧出两盒满满当当的泡沫塑料饭盒、一双方便筷子和
一玻璃瓶啤酒,递给了他们。有些人接过了饭盒之后,立刻取了筷子打开盒盖,
狼吞虎咽地吃起饭盒里那又软又稀的米饭和那泛着酱油的枣红色、看着油光四溢、
闻着充满了动物脂肪香气、但却水塌塌的锅包肉、软炸蘑菇跟地三鲜,一口酒一
口饭一口菜,吃着好不痛快;另外一些人,则是顺手把饭菜连同啤酒一并塞在自
己脑袋下面的衣服夹层间,接着翻了个身,双手抱胸继续打盹。

  而他们所坐着的、躺着的,则都是一只只各式各样的箱子摆在地上、上面搭
上木板、木板的上面再垫上各种各样的破旧衣服——垫在地上的有运送药品和药
品原材料的木箱跟纸壳箱、有放着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器械的塑料箱,还有几
只铁皮箱,看起来应该是盛装军火的,上面的武器和子弹编号以及原产国,可谓
「眼花缭乱」,仿佛开了枪支弹药的自助餐一般;而其中几个箱子最惹我多看几
眼,因为在那上面还贴着「中央警察部」的标志,待我仔细一看上面的编号:操!
那不是先前中央警察部要给F市划拨的那批枪械弹药的编号么?

  我还来不及看清楚这种箱子总共有几只、是不是先前邵剑英当内贼弄走的那
批弹药枪支都在这的时候,我就被人推搡着朝着那扶手栏杆都挂满了蜘蛛网的楼
体走去。

  等我走上楼,却见二楼里倒是环境稍微好了点儿:首先在二楼的里面起码挂
了个军用帐篷,但是这帐篷也是四处留下窟窿、有些漏风的,帐篷旁边倒是有座
大概两台双开门家用冰箱那么大、差不多一米多款、两米不到的高度、三四米长
的发电机,发电机的旁边好像还有一座七八十立方厘米的卫星收发装置,有这俩
玩意运作的缘故,从它们的散热器里传出来的温度,使得二层能比楼下暖和得不
是一点半点;军用帐篷四敞大开,里面也是用箱子加木板搭出了三张床铺,这三
张床铺倒是比楼下的要更加宽绰不少,上面垫的东西,也不是简单的各种破旧衣
服,而有破旧的稻草床垫,上面还有几床被褥;另外还有一个用废旧机床的组建
凑到一起,拼出来的一张勉强称得上「桌子」的台案,上面放了四台笔记本电脑、
两部卫星电话,两把手枪、三五只手雷和催泪瓦斯、一把mp5冲锋枪,和一大堆
对讲设备,另外,还有厚厚的三沓钞票,其中一沓是新政府币,另外两沓,竟然
还都是美金;桌台的上面,还连了一根已经破了橡胶皮的电线,电线上面挂了好
几个晾衣架,而晾衣架上面的衣服,全都脏兮兮的,看起来其实根本没洗过——
包括好几条男士内裤和几件超大号的廉价胸罩。

  而先前领头摩托的上头的那个被称作「头领」的男人,此刻正在背对着我,
刚摘掉脖子上的早就起了一层毛线球的脖套,准备脱掉自己皮棉袄下面的棉马甲
和毛衫。

  我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走到他背后近前,盛怒之下,我三步并作两步,跑
上前去,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打了一拳,等他将将反应过来、捂着后脑勺转过头后,
我又猛地一拳揍在了他的鼻子上。

  「混账东西!救了你、你还不觉景!」

  一个女人见状,对我大叫着。

  几乎是同时,在我身后,立刻跑来一男一女,直接拽着我的两只胳膊,把我
往后一搂,接着又往满地是沙土的地上重重一摔,另外俩人当即抬脚把我的肩头
踩住之后,一帮人直接把枪对准了我的脸。

  「我操……今晚可真精彩!群英荟萃啊,桂处长!」

  吃痛的我一抬头,又是想骂人又是想笑:因为我突然才刚看清楚,刚才骂我
的、外加第一个把我胳膊拽住的那个冷艳女人,竟然是把头发留长了的桂霜晴。

  桂霜晴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拿枪对着我,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放开他……给他拽起来」而刚刚被我揍了一拳的男人,对着
众人说道。

  随后,我就又被扯着衣服推了起身,眼见着那个男人用两只手来回在自己的
脸上摸了一通,然后把自己那好像被我打得变形了的、却全然没有鲜血流出的鼻
子,「嘣」地一声扶正了之后,苦笑着对我说道:

  「臭小子,小时候就爱欺负我——当然,倒也是我乐意逗你玩——你动不动
就揍得我满脑袋小金包;现在长大了,有劲儿了哈……力气还真不小!咱们爷俩
隔了这么久,头一次正式重新见面,你就这么对我啊?」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我恶狠狠地看着男人,痛斥道:「装死装了快二
十年了,还他妈的从我手底下杀了我正追的人!还他妈的差点拿狙击枪打着我!
我就揍了你两拳!夏雪原,你就说这两拳你该不该受着!」

  「该、该、该!谁叫你是我的亲外甥?你从小,家里人就宠着你!你说啥就
是啥!」

  夏雪原继续苦笑着看着我,但是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接着在他自己的脸上一
通乱摸,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大半边脸上的面部肌肉,好像位置都不大对劲,
并且是往下耷拉着的,再加上本来他就长着一张国字脸,现在的他,也差不多是
奔五十的人了,脸上再有点赘肉,于是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个癞蛤蟆成精
一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脸「伟光正」的重案二组组长的形象。

  桂霜晴一回头,二话不说直接关切地走到了夏雪原身边,帮着他推着脸上的
肌肉;就在这个时候,苏媚珍也从楼下走了上来,她瞧了一眼夏雪原跟桂霜晴的
动作,便立刻推开众人——甚至把我也推到了一边去,并且有些焦急地对桂霜晴
问道:「这是怎么了?没事吧,雪原?」

  「没事,没事……哈哈!」

  桂霜晴冷冷地说道:「能没事么?」然后又横眉瞪着我道,「被这臭小子照
着鼻子揍了一拳!」

  「唉……真是!你把他弄来干嘛?」苏媚珍听罢,也一边瞪着我,另一边关
心地看着夏雪原的脸说道,「行吧,待会儿等今晚的,我帮你抹点药。」

  「嗯,再说吧。」

  而看到眼前景象的我,便不由自主地带着嘲讽意味地说道:「嗯,看出来了,
怪不得你装死装了这么久——哼,现在我有俩舅妈了是吧?」

  我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这帮四五十多岁的男男女女忽然哄堂大笑。他们一
乐呵,我反倒是笑不出来了。

  「去去去,你们也跟着凑合……」

  夏雪原看着众人,呵斥了一通,在桂霜晴的连搓带按之下,他的脸居然也恢
复了正常的形状,旋即他回身拿起床上的一张像是从一元店里买来的劣质镜子,
对着镜子照了一通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对着除了桂霜晴和苏媚珍的其他
人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哦,对,派俩人看着那个姓赵的姑娘……


  苏媚珍立刻插嘴道:「放心吧,雪原,我都安排好了。」

  「嗯,那就行。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跟我外甥聊聊天、叙叙旧。」

  于是,二楼就剩下我和夏雪原,以及苏媚珍和桂霜晴。接着,夏雪原从军用
帐篷的后面搬了一把椅子,亲自用袖子帮我把椅子上的灰尘擦掸干净,桂霜晴则
是从不知道哪里端出来一只暖水瓶,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而苏媚珍则把外面那件沾了不少机油油污的羽绒服一脱,穿着里面的紧身裤
和运动夹克衫,直接往身后左侧的那张板床上一趟,掏出手机自个玩着。

  「坐吧。」舅舅看着我,对我摊手示意。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桂霜晴也不问我需不需要,直接把
她手中刚倒满的杯子,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接着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夏雪
原,才又转过头来,对我补问了一句:「你饿么?楼下好像还有刚剩下来的饭菜,
你要是饿了你就吃点。」

  经历了这么一晚上的生死起落,现在的我倍感身心俱疲,我是一点胃口都没
有,更别提在眼前的三人面前,就算我真的饿了,我也没办法在他们仨的注视下
吃下一口东西。

  「呵呵,别介,桂处……桂阿姨,您一下子对我这么好,我还真有点接受不
了。」

  「哼,爱吃不吃。」桂霜晴说完,转身走到了夏雪原的身边,掩口打了个哈
欠,却规规矩矩地在夏雪原的旁边双腿并拢着,显得有些拘谨地坐着。

  我又颓丧地看向夏雪原,对他说道:

  「行吧,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聊么?要聊啥赶紧聊吧。时候也不早了。」

  「着什么急啊?咱们舅甥爷俩儿,也算是快二十年没见面了。我还想跟你聊
好些话呢——怎么样,秋岩?想舅舅没有?最近过得还好么?前几次你在红山广
场见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比较惊讶,舅舅还活……」

  他一边说一边悠悠然地从一个破布兜子里掏出一小包铁观音,然后,从桌台
附近的一个魄罗框里,掏出了一只又满又鼓的白色塑料袋,扯开塑料袋紧系的疙
瘩之后,挽开塑料袋的开口,露出了里面那几小袋酥皮已经碎成粉末的稻香村的
糕点,然后他不知道又从哪,摸出了一个外壳有些上了锈的保温杯,接着,他又
面带笑容地给自己沏上了一杯茶。

  看着他悠悠然的样子,我直接抬手打翻了我面前的纸杯,还真就差一点,就
把他正倒水的那只杯子打翻;而在夏雪原身旁的苏媚珍和桂霜晴,一见我这样,
两个人的那两双桃花眼,登时瞪得像四只铜铃。

  但我也根本没去理会这两个婊子的反应,我直接怨气冲天地盯着夏雪原,对
他忿忿道:「你别跟我扯这些什么哈哈,夏雪原,咱俩不过这个!在我心里,我
舅舅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夏雪原听了,也立刻放下了手里暖瓶,皱着眉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今天晚上本来怨气就足,这会儿借引子,我索性就把心底的话全都抖搂了
出来:

  「你知道么?如果你能早半年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不会像今天这样跟你说话?
为啥你知道么?因为你当年,所谓的你的死,给我家造成了多大困扰?你知不知
道,自打那年大年初三之后,你妹妹夏雪平整个人都疯了——夏雪平原先最好的
朋友就在你身边,你不信你问苏媚珍?当年你一个、我舅妈一个、你们收养的那
个小婴儿一个,再加上我外婆,你们死了之后,夏雪平天天就寻思给你们报仇、
欸、天天心里就装着那点事儿,跟入了魔似的!之后我家就支离破碎了——她觉
得每一个跟她作对的暴徒、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犯罪份子,都可能是杀了你们的
元凶,所以她那时候见一个杀一个,被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甚至是海外的
人,口诛笔伐不说,我们家也没少遭人报复。当然了,有些事情到头来,其实跟
你没多大关系,但是究其源头,你的死,难逃其咎!但你说你要真死了,也就是
了,我们还都会怀念你,每年七月十五也好、大年初三你『忌日』也好,我们还
都会去给你烧纸上香去——在药王山的墓园,到现在还有你的墓地呢!五十年的
产权!可你呢?夏雪原?将近快二十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活着?然后这快二十年
里头,你居然也没跟我们联系过一次!」

  「外甥,你说得对。」夏雪原沉重地点了点头,又对我苦笑道:「但是舅舅
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我看你过得挺好的啊?除了这里住的破烂一点,剩下的,也是要吃
有吃、要喝有喝,还有枪有炮的,美元花着、美女搂着——虽然说这两位美女岁
数大了点;更别说,我刚才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你之后,我就想问你,他们所说的
『天网』的『大先生』,就是你吧?」

  「对,没错。我就是『大先生』。」夏雪原也不打崩,爽快地对我点头承认
了。

  「嗯。你都『大先生』了,你能还有啥苦衷?」

  「秋岩,你还不懂舅舅的志向。当然,如果你不帮舅舅做事情,现在舅舅也
不能跟你明说。」

  「吞吞吐吐,呵呵,你十几年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当然,我倒是也确实
很好奇,你所谓的『志向』,究竟是啥?仲秋娅老太太的『香青苑』那里的屠杀,
你带人干的对吧?杀了她们那么一帮女人,我不知道跟你的『志向』又有啥关系?」

  我看着夏雪原,又下意识地分别瞧了一眼苏媚珍和桂霜晴,结果让我有些在
意的是,当我提到仲秋娅的时候,苏媚珍和桂霜晴俩人的脸上,一瞬间都白了——
苏媚珍撇了撇嘴,从喉咙到她的上腹部还都很明显地蠕动了一下,显然有点恶心
到要吐的感觉,至于桂霜晴,嘴角抽动了一下后,也忍不住咬了下嘴唇,仿佛受
了多大委屈一样。她俩的反应如此明显,让我不得不怀疑,她俩是不是也跟那仲
秋娅老太太有什么渊源。

  ——我差点就忘了,在邵剑英那个旧工厂里,秦苒死前好像跟她的相好舒平
昇说过一嘴,说什么自己「跟苏媚珍一样也是仲秋娅训练出来的」?这到底是什
么意思?但我现在肯定没法直接问苏媚珍跟夏雪原,等过后我得好好查查。

  「对。那块肥肉我盯上很久了。而且,秋姨她欠我的、该还给我的,迟迟不
给我,那个吝啬到脚趾头的老太太死了,反正对我来说,她死的不冤!」

  「那么那天晚上,在『香青苑』里的其他人呢?你可知道,我要不是提前离
开了,那天晚上我可能也把命搭进去了。」

  「呵呵,你我肯定是不会让人动的,谁让你是我外甥?但至于其他人,他们
那帮嫖客们,个顶个的都不是什么良民:除了贪官污吏、就是奸商流氓,死不足
惜!那种人,我还嫌杀的少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能把无差别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理直气壮——
即便是贪官污吏、奸商流氓,如果换成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重案二组组长夏
雪原,他的态度,也不是随便杀了人就算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的舅舅本来应该
是个恪守「守序正义」的英雄,他相信无论多么坏的人、无论一个人做了多么恶
劣不堪的罪行,都应该交给法律机关来进行审判;可现在的他,这位「大先生」
夏雪原,一说到杀人的事情,完全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嚼碎一根茶叶一样,一点
心理包袱都没有。

  「那么蔡励晟呢?他也是你所谓的『贪官污吏』么?」

  没想到,本来表情凝重的夏雪原一听我这话,突然笑了起来:「哈哈,我一
猜你就得替他说话——我听说,他闺女,可有可能快成我外甥媳妇了!我家秋岩
有点能耐:楼下车里搂着Y省巨富家的千金格格,女朋友又是副省长的公主宝贝!
可以、可以的!」

  「我可不是替他说话,你也别跟我打岔——像你所听说的,我去过蔡励晟他
们家。蔡励晟可能也并不是什么清官,但总不至于是『贪官污吏』。而且,你又
是联系『红月』的吉川利政、又是联合什么『堂君』邵剑英他们的,搞得那么大
的动静,我猜你『大先生』,才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去刺杀他那么简单。对吧?」

  夏雪原沉吟片刻,又笑了笑:「我今天见着你面之前,一直听说,何秋岩是
个只会蛮干没有脑子的孩子,我记着你小时候挺聪明的,所以我一直不信——嗯,
现在看起来,你小子就是平时懒得动脑,聪明起来,谁都比不上你。你说的没错,
我刺杀你的这位准岳父『韬勤先生』,并不是为了杀贪官;当然,那时候我还不
知道,你跟蔡励晟的闺女还有这么一份情缘,这样的话,我也就不费那么大的劲
儿了。但是,至于说,为了什么,舅舅得以后再告诉你。」

  「那你跟邵剑英那帮老迈喀呲眼的,商量着什么计划,也是不能告诉我了,
是吧?」

  「对。」

  「邵剑英最后被人炸死,你是不是派人袭击他了?这事儿是不是也不能告诉
我?」

  「这个我倒是可以跟你说:他那个干闺女的死,并不是我派人干的。但是,
他们那帮人的死,全在我的意料之中,而且,就算他不被人炸死、别人不杀他,
我早晚也得杀他。他活着,对我来说,早晚是一种阻碍。」

  「照你这么说,练勇毅的妻女,对你来说也是阻碍?陆思恒也是?」

  夏雪原目光阴森地看着我,停顿了片刻,然后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一般地对我
问了一句:「谁?」

  「你可别跟我装傻!」说着我又指了指他身旁的桂霜晴:「——练勇毅的遗
孀就是她杀掉的!别告诉我你不认识练勇毅是谁!而且,在我保护那母女俩的时
候,就有一帮跟你手下的各位『穿衣风格』一样的人来跟我火并,害得我的一个
小兄弟丢了性命!我说夏雪原,我的好舅舅,那对儿母女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加
一个学龄都没到的小女孩,你用得着下这么重的狠手么?」

  「你别血口喷人!」未等夏雪原说话,桂霜晴又坐不住了:「你说人是我杀
的?你有证据吗何秋岩!」她话音一落,我就接茬怼了回去:「是,我确实没切
实证据,可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桂处长在安保局干得好好的,叛逃个哪门子?
您可别告诉我,仅仅是因为欧阳雅霓从外省调过来之后、要查你,你经受不住她
的审查了!桂处长,你就算冒着自己身份暴露的风险,也要杀了那母女俩,她俩
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或者她俩到底有多大的力量,能让你那么忌惮?」

  「你……」

  桂霜晴还要对我发作,却立刻被夏雪原喝止住了:「晴……桂霜晴!你闭嘴
吧,少说两句……」然后,夏雪原凝视着我的目光:「秋岩,你不相信你桂阿姨,
你相不相信舅舅?」

  「说实话,呵呵,我不信。」

  「你……那舅舅要是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舅舅下的命令,你相信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而且,舅舅也明白告诉你,就算你刚才说的,你要保护的那对
母女也好、你的手下也好,都是小晴干的,你也带不走她。舅舅要保她无事,而
且保定了。」

  「呵呵,我的好舅舅,还挺有底气的呢?夏雪原,我现在也是个刑警组长,
她杀了那么多,你凭什么觉得,你说保她就能保她?」

  「就凭我是你舅舅,外加刚才,她跟我一起救了你。」

  夏雪原饶有意味地看着我。已经脸颊憋的通红、双眼慌得发直的桂霜晴,似
乎也总算喘顺了一口气。

  「……」我则是有些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了。的的确确,无论是桂霜晴也好,
还是苏媚珍也好,无论她俩仅是听命令还是出于好心——当然后一种情况,可能
性不大——但是人家确实给了我这么大一份人情,我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紧接着,夏雪原苦口婆心地对我说道:「秋岩,有些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得
多。你刚才肯定也听到了,我跟『勤政派』的小犊子说了,我在他们那里安插了
不少自己人,小晴算一个,你苏阿姨曾经也算一个——小苏曾经想害雪平的事情,
我已经按照『家法』惩罚过她了,小晴算计过你保护的人、害死了你的手下,这
件事,很有可能是小晴在被迫执行『勤政派』的命令,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早
晚也会给你一个说法,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舅舅这里,正是用人之秋!而她俩,
是我的两位得力女将!是我的左膀右臂!舅舅不能没有他俩!你听舅舅的话,现
在这节骨眼上,你先把这件事忘了;等过后天下太平,舅舅以夏家的名誉和血脉
对你保证,日后,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好好调查,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你
看行吗,外甥?」

  ——我又怎么能听不出来,他现在是在敷衍我?

  然而,此刻我在他的地盘上,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把枪,别说我手里没枪,
就算是有枪,我也不是「死侍」、也不是「终结者」、也不是燕双鹰,他死活不
愿意让桂霜晴被我带走、甚至连桂霜晴认罪都不愿意,我又有何办法?退一万步
说,就算夏雪原把练勇毅老婆和陆思恒的死,都承认了,我除了无能狂怒,又能
有何办法?

  「那么,」我想了想,继续问道,「于锋呢?于锋是你的人么?」

  夏雪原听到于锋这个名字,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又微微侧过脸,斜着眼睛怀
疑地看着我:「雪平没给你提起过这个人么?」

  「从来没有。他的存在,都是自己查到的。我只知道,他是夏雪平的前男友,
外加刺杀了前任国家元首廖京民——哦,对了,你身边这两位我的『好阿姨』、
两位『新舅妈』,曾经也都暗恋过这个人,要不是因为这个,苏阿姨也不至于想
着要杀了夏雪平,对吧苏阿姨?」我正说着这些话,苏媚珍的脸上便显现出无比
的窘迫来,而夏雪原也立刻回过头瞪了苏媚珍好几眼;看着这俩加一起快八十多
岁的恐怖分子在我面前搞吃醋这一套,我不禁有些想笑,接着我继续说道:「除
上述之外,仅此而已。另外,我觉得我应该是见过他了,而且是好几次——虽然
他从来没跟我进行过自我介绍。」

  「呵呵,他的事情……其实最好是让雪平亲自讲给你听。当然,你要是想从
我这听也行,但肯定不是现在跟你说。」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等我成为你们其中一员的时候?」

  夏雪原点了点头,又说道:「对,除非你加入我们。」

  我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打了哈欠,然后我也对着夏雪原苦笑道:「我是真
服了你们『天网』。煞有介事、神秘兮兮的,到最后都是准备让我加入你们?欸,
我说老舅,我要是不加入呢?你会不会像刚才『知鱼乐』的那帮人一样,到最后
也派人杀我?」

  「我当然不会对你下手了,你是我的外甥。你要是不加入,我就会一直劝你,
劝到你加入我为止。」夏雪原笃定地说道。

  我有些目光涣散且迷惘地看着眼前我早已不认识的舅舅,困惑地说道:「我
是真服了你们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我加入你们:死掉的邵剑英也是,『知鱼
乐』那帮人也是,你也是。试问全F市的人,谁不知道我何秋岩是个扶不上墙的
烂泥、是个废物?我说舅舅啊,我到底对你们有啥作用呢?」

  其实这几句话,我问得有点多余。邵剑英那天在死前说得已经很明白了,而
且在他告诉我和夏雪平,「天网」最开始就是我外公夏涛一手建立的时候,这背
后的道理我就应该清楚了。

  我老早就读过古罗马的历史,当初罗马的独裁官凯撒身亡之后,他跟「埃及
艳后」克里奥佩特拉一起生的那个远在埃及的小凯撒,就成了为了打倒卡西乌斯
和布鲁图等叛党的凯撒旧部「后三巨头」的旗帜,尽管那时候的小凯撒还只是个
孩子,为了夺得这面旗帜,马克·安东尼还强娶了埃及艳后;而等到后来,屋大
维夺得了整个地中海的霸权、干掉了安东尼之后,身为小凯撒的堂兄的屋大维,
即刻逼迫埃及艳后和小凯撒母子双双自杀;

  而最近,我没事的时候又在读司马辽太郎写的《新史太阁记》跟《德川家康:
霸王之家》,里面写到日本霸主织田信长与其长子织田信忠,在「本能寺兵变」
双双殒命,此后打败了明智光秀叛党的丰臣秀吉,就跟柴田胜家等人抬出了织田
信忠的儿子织田秀信,让年仅三岁的秀信做了织田家的家督,并且还各抬出信长
的次子信雄和三子信孝,做了信秀的辅佐;等秀吉打败了胜家,自己做了太政大
臣,杀了信孝之后,却倒还让秀信做了岐阜一城的城主,名义上对旧主的血脉还
算尊重;但等到秀吉暴毙、德川家康打赢了关原之战、建立了江户幕府,便直接
流放了织田秀信、剥夺了信雄的官职和领地。

  ——显然,在「天网」编织的这个故事里,我和夏雪平的作用,其实就是小
凯撒和克里奥佩特拉,就是织田秀信和信雄、信孝。

  但这样的剧情设计,并不会从身为「大先生」的舅舅夏雪原的嘴里说出来给
我听。他一定会跟我说一大堆很冠冕堂皇的东西,以企图催眠我:

  「啥作用?你可能都不知道你自己的潜力啊,秋岩。我看过你在警校的成绩
单——你天生就是个做特工的料子,我的大外甥,你现在做了查案子的小警察,
对你来说是屈才了你知道么?」

  「嗯,这确实。说我这样的,不只你一个。但我就不喜欢当特务。」说着,
我又指了指桂霜晴,「你是想让我像她之前那样、穿一身黄皮子到处欺负人,还
是像今天被在『知鱼乐』里干掉的梁言和关槟娜似的,当个工具人?」

  一听我这话,桂霜晴倒是「噌」地站起了身,指着我的鼻子怒喝道:「臭小
子,你说话就说话!别到处带上别的人,行吗!」

  「呵呵,桂阿姨,我说错了什么了?哦,你不欺负人,你可好了!你桂霜晴
是个天下第一的好女人!是这么回事么?你没欺负过夏雪平?你没欺负过我?你
可知道你叛逃了之后,咱们F市的安保局在老百姓之中的口碑,可涨了好几个档
次?」

  「晴,你坐下……坐下!」

  桂霜晴瞪着眼睛捏紧拳头,仿佛直接把我手撕成两半一样,但在夏雪原的连
声劝说下,桂霜晴才有些红着眼睛坐回到板床上——我猜她心情肯定也不会好,
因为我没记错,我先前见到她那帮人的时候,我记着,那个梁言和关槟娜,应该
都挺受桂霜晴欣赏的,无论她们仨各自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毕竟那也是跟她混迹
情报界很多年的手下,人突然就这么没了,她不可能一点都不难过。当然,现在
她叛逃是归叛逃了,安保局女魔头的余威在她的身上还能看见,并且毕竟现在我
是在她的主场上,即便她的老板是我的舅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舅舅
会不会对我下手,我心里也没底。我不能再这么刺激她。

  夏雪原看着我,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今天把你叫来,其实是因为我
也有点私心——咱们『天网』这个组织,你外公一手建立的,你之前应该也从邵
剑英那儿听说了。」

  「是,我听说了。」

  「你舅舅我,忍辱负重,销声匿迹快二十年,其实就是为了继承你外公的遗
志——他生前未竟的事业,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义务有责任帮他实现;但是,这
是一个长期的事业,需要用毕生的心血来完成,而且即便实现了你外公的志向,
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秋岩,你也知道,舅舅我没有孩子,我岁数也大了;
你看看我这里的所有人,大部分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而且他们也都没有一儿半
女。我们早晚,都会像邵剑英他们那样垂垂老去。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后继者。而
这个后继者,没有人比你何秋岩更合适了!无论怎么说,秋岩,你都是夏家的孩
子!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我会跟你舅妈领养一个女婴么?就是因为我想好了,等你
长大了,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我会把你外公留下来的所有财产,最后都留给你。」

  对于他的这套说辞,我其实很不以为然:「那你这不是搞『世袭罔替』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外公到底要干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天网』到底是干啥
的,但是,根据我小时候对外公的印象,再加上之前邵剑英跟我说的关于外公的
事情,我觉得他才不会搞什么『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这一套。你没有孩子,
你的这帮手下都没有孩子,但是你们『天网』家大业大,不是有的是人么?就比
如『知鱼乐』、什么『大掌柜』『小掌柜』的那帮人,你从他们那边找一个过继
给你当干儿子,不就得了?」

  原本在我说外公不会搞「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这一套的时候,夏雪原的
脸色就有些黑了,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一拍台案,直接给我吓了一激灵,但看
他大声对我吼着、一边吼还一边站了起来,对着空中一通乱指:

  「你说什么?让他们!不可能!他们是谁,我是谁?要是没你外公,他们
『亲政派』的那帮人、那狗爷俩儿,给我提鞋都不配!我现在拥有的这些,都是
我这些年忍辱负重、辛辛苦苦一点点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的!你让我给他们再还
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桂霜晴见状,立刻也站起身来,凑到了夏雪原的身后,连忙一通抚摸着夏雪
原的后背,并且刚刚还对我动怒的桂霜晴,这会儿反倒帮着我柔声劝慰其夏雪原
来——我真是第一次看到桂霜晴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雪原,别动气、别动气!
他还是个小孩而已,你别生气啊雪原……对你身体不好!」

  苏媚珍见状,也放下手机,严肃地从板床上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小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虽然我们是『天网』,『知鱼乐』的那帮人也是
『天网』,但是『天网』跟『天网』,还是不一样的。你要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内
情的话,有些事情就别瞎说!」

  听她这话,敢情这里头还有事?

  「苏阿姨,咱能不扯淡么?我是不知道你们的所谓『内情』,但你让我上哪
知道去啊?合着『天网』跟『天网』还不一样?贵圈真乱!」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仨的模样,往后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不是我故
意摆谱,而是这会儿,我其实真有点困了。

  夏雪原看了看桂霜晴和苏媚珍,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缓了几口气,然后又连
续喝了几大口茶水,才抬起头来态度平和地看着我。见我这会儿打了好几个瞌睡,
他又从自己的板床铺位上摸出了一包香烟,从里面掏出了一根之后,从台案上那
一摞钞票下面取了一只塑料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后又把烟盒跟打火机
递给了我。我接过了烟盒,只见那明明就是先前邵剑英送过我的那种上面写满了
西班牙语的秘鲁香烟,夏雪平曾经告诫过我不能抽这种烟,而且我之前抽过一阵
子之后,我也觉得这香烟好像是有点问题的,于是对这香烟心里多少有点打怵;
可是此刻我确实困得不行,需要有东西支城一下我的精神头,索性我也不管了,
从里面取出一颗之后,也给自己点上抽了起来。

  见我抽上烟,夏雪原才继续对我说道:

  「呵呵,我没想到,过去十几年,我还能跟我大外甥坐在一起抽口烟。秋岩,
其实接下来的事情,按说我现在不应该跟你说,毕竟你还没答应为你舅舅我做事,
而且你有可能明天转头就去跟你的联合专案组汇报去;但是,有些事情,我迟早
得让你知道,而且我也必须让你知道——当然,我也不怕你跟他们说!你舅舅十
几年前也是,现在更是,从来就没怂过!可能现在,在你看来,因为你加入了那
个警察部跟国情部、安保局在一起搞的联合专案组,外加其他人做的其他的事情、
而扰乱了你的认知,以至于让你以为,『天网』的人都是坏人,但其实不然。我
不知道邵剑英先前告诉没告诉过你:在全国的『天网』成员,抛下那些七老八十
的、缺胳膊断腿已经爬不起来的老家伙们,已知的总人数,差不多有三千多到五
千多人,但其实,当年你外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发展到了一万人以上,而且这
个队伍其实每天都在壮大!但问题是,就现在已知的情况而言,在咱们国家境内,
『天网』这个组织,就已经被分裂成了大概六百到八百个小派系——究其原因,
就是因为你外公被人害死了之后,『天网』群龙无首;而在他生前,『天网』对
于下属各级成员,一直是单线联系,很多人可能在你外公死后到现在,一辈子都
没有人继续跟他们联系了,还有很多人,他们的子女子孙像你,都不知道他们的
父母、或是祖父母,曾经也是『天网』的一员,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汗、为这
个国家做过很大的贡献!在你的眼里,可能『天网』是一张无形的『网』,在我
的眼里,全国上下到处有可能是断了线的『风筝』!而我想做的,就是把他们这
些人全都重新召集起来、把他们在不仅是警、检、法、特,而是在各行各业的子
女子孙,也全都召集起来,让咱们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继续让这个国家正
常的运行、让咱们国家的人可以真正在当权者和外国人面前站起来、让老百姓们
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而想要像我这样干的,邵剑英那帮人是一个、『大掌柜』『小掌柜』父子
那帮人是一个:我们这一共四股势力,是目前在全国的『天网』派系中,最有能
量的三个:

  「邵剑英那帮老家伙,你应该也知道了,他们本来都是你外公从F市警察局
局长时期、到后来Y省警察厅厅长时期的旧部,也是当初『天网』刚成立的时候
的中坚力量,在『天网』内部,原本你外公活着的时候,我们称他们为『天上天』,
大家都尊称你外公为『老头子』,后来你外公遇难去世之后,我们管邵剑英他们
叫作『元老派』,邵剑英是他们的『头领』,他的那帮下属们都管他叫『堂君』
『部堂』,而实际上他在组织内的代号,叫『都督』。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被你
们全部抓获了,而即便是不被你们打击粉碎,他们那帮老家伙们,也都是土埋到
脑门的冢中枯骨而已——一帮老家伙,早到了该去养老院等着去世的日子了,却
还要出来对所有人事情指手画脚的,哼,根本成不了气候!

  「你在『知鱼乐』看到的那些,也就是『大掌柜』『小掌柜』的那帮人,他
们被称作『勤政派』。当然,他们的『头领』不是你今天在温泉山庄里面见过的
那个李泓渐,他只是名义上是老板罢了,实际上,不过是帮着『大掌柜』『小掌
柜』他们看家的——说起来,当年李泓渐跟他手底下的兄弟搞了个专抢银行金库
的抢劫团伙,还是我派人去把他们全部活捉的呢!可是今天,你看看,他的狗屁
小弟,都敢跟我那么说话?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我好像见过那个「假老板」,因为当年这家伙抢劫过汇
丰、渣打这两大银行在F市的金库,当年这个案子对于整个东亚地区都是个重大
案件,后来这个李泓渐被夏雪原带人捣毁了老窝、一个都不剩地全部活捉之后,
还上过电视和报纸,并且国家级的电视台还为此制作了一个系列专题片,对李泓
渐团伙的作案始末、以及舅舅当年的英勇事迹进行了记录报道。只是按说,当年
犯了这么多事情、且作为劫犯团伙头目的李泓渐,早该被判了死刑正法,可现在,
他不仅活着,还成了「知鱼乐」的傀儡老板,究其背后原因,肯定是「天网」的
手笔。

  「『元老派』、『天上天』、『勤政派』,这些绰号听着可真邪乎!要不是
我今天亲眼见识过,我真当你是编故事哄我玩。」我看着夏雪原,心里凛然,嘴
上依旧故意嘲讽道。

  「这代号,是你外公取的!你别不当回事!当年你外公,信了他们那帮人的
谄媚和装腔作势,就把他们当成自己值得依赖的伙伴,并且还希望他们那帮人能
够『勤政爱民』,对他们也算是非常倚重——但是,在你外公去世后,他们一直
在胡作非为!你看看,F市三大淫窝里,他们自己就开了俩!你现在所知道的罪
犯和法制部门勾结、官商沆瀣一气的,也是他们!草菅人命、构陷无辜人民的,
也是他们!跟外国情报部门暗通款曲、出卖国家利益的,也是他们!我甚至都怀
疑,你外公的死,就是他们干的!尽管到现在我都没证据!」

  「那他们是谁?」一听这话,我突然再次精神了起来:「舅舅,你告诉我,
『大掌柜』『小掌柜』父子,究竟是谁?我听你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他们的身份!」

  听我这么一问,夏雪原却挺直了后背,眼瞳朝下地看了我一会儿,旋即低头
沉吟片刻,才对我说道:「这个嘛……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秋岩,你外公的仇,
我跟雪平一样,我迟早也是一定要报的。但是不是现在。我现在尚且羽翼未丰,
这两个人,对我还有利用价值。等待时机成熟了,我会带上你找上他们,到时候
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叫什么话?

  我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如果这时候,夏雪原要是跟我说上一句「外甥,我让你加入我,就是为了给
你外公报酬,你舅舅我知道『大掌柜』『小掌柜』父子是谁,咱舅甥爷俩儿带人
带枪杀过去」,那么我真就可能答应了他的要求;可听他刚才对那所谓的「勤政
派」如此痛心疾首地控诉一通,待我只是问他,那对父子的公开身份的时候,他
却突然缄默起来,并且还说要加以利用……当然,或许他有他的考量,可对我而
言,他这样的举动,若不是畏首畏尾,就是一种虚伪。

  而在过去善解人意的舅舅,此刻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一样,继续对我
夸夸其谈道:

  「但是,你舅舅我就不一样了!我这一派,叫作『覆水系』,也是你外公生
前亲自取的代号,意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瞧瞧我们的人,才是真正
艰苦奋斗的人!你舅舅我,是真正可以为民请命的!你要知道,我的这些属下,
刚刚你在楼下看到的所有袍泽们,他们可曾经都是警务系统的战斗英雄!当年你
外公最看重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曾经还很年轻的、一腔热血的战斗英雄们!
要不是你外公去世之后,『天网』的其他派系对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联手打压,
至少如今Y省的天下,还不一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那你自己呢?依你这么说,当年去焚烧了外婆的家,杀了外婆和舅妈、还
有我那个无辜的没有血缘的表妹,也是被那帮人联手害得么?」

  「当然……」夏雪原抽了口烟,对我说道,「你外公去世之后,就一直有人
为了篡夺『天网』的至高权力,想要对你外婆、你舅妈还有我,当然,还有雪平
跟你下手,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外婆也不可能会放着咱们夏家的老宅不住。可是,
在那年过年的时候,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机会……唉……实际上,真正出事儿的那
天是那一年的大年初一:当时我以为,是我或者是你舅妈的朋友、亦或是你外公
先前的同事、属下、学生来给咱们家拜年的,结果没想到,那帮人闯进来之后不
由分说,对着屋里上来就打就砸,我虽然和你舅妈、你外婆手上都有点功夫,但
是,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呢,他们的人太多了……然后,他们就把我们绑
了起来,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家……秋岩,他们太狠了!这笔血债,我一直都想报!
我早晚都得报!」

  夏雪原说完,很感慨又很痛苦地低着头继续抽着烟。我疲惫又怀疑地看着他,
对他这几句略显敷衍的话,我是有点不太相信的:

  首先,因为那年,我大概是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美茵当年刚上学没多久,
当时我差不多得有十岁了;而外公在我差不多三岁左右横遭人暗算被杀,这中间
得隔了有差不多7、8年。7、8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即便整个「天网」组织因为我
外公的死而迅速四分五裂,但是如果最初害死我外公的那个派系团体,真想要把
夏家所有人都灭口,也不至于等到这么长时间之后,或者也不至于说连外婆搬到
他夏雪原的家里去住了都不知道——毕竟那阵子,舅舅还在市局重案二组上班;

  其次,如果依照我看到的关于当时的现场调查报告,让我来判断的话,我并
不觉得那是简单的仇杀,当然也不是现在报告上判定的「入室抢劫」,对我来说
更像是一种逼迫、恐吓和审讯未果;否则,我记得报告上推断说,当年那个刚被
收养来的女婴,有可能是被轻机枪或者冲锋枪的枪托重击多次后致死的,那么既
然他们配有杀伤力足够的枪械,干嘛还要把人绑到一起去放火烧,而不是直接一
梭子子弹带走呢?

  此外,刚才夏雪原所说的话里,有一件事,让我听来感觉十分突兀:他说就
连我外婆「手上都有点功夫」?我没听错吧?我先前只记得说,外婆如果不是在
日本长大、家里是个很殷实富贵的日本华侨家庭,就是早年间在日本留学过、学
的是高等数学和密码学,并且按照夏雪平所说,外婆年轻时候在数学界还算挺有
成就的,妥妥一个品学兼优的理工女。我这个出身警校的学渣,虽然对于高中生、
大学生的文科理科之争没有特别感冒,但我依旧觉得一般情况下,学理科的的,
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基本上都得常年把自己泡在题海里,才能在学界「挺有成就」,
那她怎么可能手上会有「功夫」?难不成我外婆是个女版的印第安纳·琼斯教授?
难不成在日本上过学的,人均都是表面上拿计算器和公文包、实际上却是什么黑
带九段的半泽直树课长?但这又不对了,我分明记得夏雪平跟我说过好几次,外
婆应该是根本不懂搏击、武术的,当然,夏雪平说这些也都是姥爷告诉她的,难
不成,外公也在骗夏雪平?骗自己的女儿说,你妈妈不会任何武术、不会打架,
那其用意又是啥呢?那么,除非,刚才这番话,完全就是夏雪原自己编的。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这一点:

  「那他们都死了,就你活了下来?而且你还找了个替死的,从尸检报告、到
殉职公告上,写的全是你跟着一起死了——你能借尸还魂,为什么我外婆、我舅
妈他们不能?」

  夏雪原再次抬起头,一种厌恶以及不耐烦,缓缓从他的脸上显露出来,他含
着烟嘴,咽下一口烟雾,单眼拧起来看了看我,面部肌肉又随着那一口过了肺的
烟圈从他的鼻子里喷出而舒缓下来,他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巧合——因为我恰巧干掉了一个人。干掉了一个最后负责从家里
离开的小喽啰!你以为我一点事没有嘛,我的外甥?」

  说着,他突然把香烟丢在地上踩灭,然后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右脸颊处,用
手掌轻柔了好几下,接着,从他的下颌骨处,竟然揭开了一点皮——旋即用大拇
指一撑面骨,食指往自己的面皮皮缝里一撬、再跟中指一夹,掀开了自己脸上的
那块「面部肌肉」:

  我心中登时骇然:那根本不是人皮,而是一块硅胶面具……

  从面具下微微露出的地方,我分明看到了一块跟夏雪平后背和肩膀上一样的、
被火严重烧伤过后留下的纤维化的肌肉,紫红色的纹理中间,还留着依旧焦黑的
面部神经与血管,并且,貌似是因为那里的汗腺和毛孔都被烧坏了,又被那厚厚
的硅胶盖着,所以,在那纤维化的肌肤上,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金黄中透着血红
的疱疹……

  「舅,你……」

  「看到了么,秋岩?我这十几年来,甚至到现在,没有一分钟一秒钟,不是
在痛、在痒的!我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以为我不想救你外婆、你舅妈?我也想!」
说着,夏雪原又把手放开了。

  他这边把话说完,桂霜晴和苏媚珍也没闲着。苏媚珍连忙下了板床,蹲着从
自己的床铺下拉出了一只铁箱子,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只药箱,打开药箱后,自己
从药箱里面掏出了好几个小药盒,又拿了个小硬纸碟子,从药盒里面用镊子夹出
了少说得有十几粒各种各样的药片、药丸、胶囊,放在了碟子上面;而桂霜晴则
在苏媚珍拿了药盒之后,又从里掏出了一个药水瓶、一个药膏瓶和一包纱布,背
对着我挡在我和夏雪原中间,拆了夏雪原脸上能盖住他差不多八分之五、留着两
个眼睛孔的硅胶面具,然后用剪子剪了一张纱布,用酒精浸透了纱布之后,先后
蘸着那瓶黄药水和那瓶青绿色的药膏,在夏雪原的脸上轻轻地擦拭着,而在这期
间,夏雪原的双手一只攥在面前的台案上,全程都是紧攥着,血管紧绷着,并且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大概过去十几分钟之后,桂霜晴才把那几团纱布丢掉,又找
了一管胶状物,在面具的反面全部涂抹上,又细致地帮着夏雪原将面具在脸上贴
合好,然后苏媚珍又端着早已倒好的清水,跟那一盘赶上开胃小菜色拉一样的五
颜六色的药粒,捧到夏雪原的面前。夏雪原端着药粒,一口全都塞进嘴里,大口
大口嚼着一口气咽下,又喝了满满一杯水,深呼吸了三番之后,才对苏媚珍和桂
霜晴摆摆手。

  「你看见了吧?这十几年,你舅舅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我不是不想救你外婆
和你舅妈,我也不是不想找你、找雪平去,告诉你们我压根儿没死,但是我没办
法!我当时真的差点就死了!我也很愤怒,我的愤怒、我的疯狂,在当时事情发
生之后,根本不亚于雪平!但后来,我忽然觉得,或许就让人以为,我真的死了,
或许也可能是一件好事——恰巧那个被我反杀掉的家伙,跟我的体貌特征相似得
很,所以,我又费了好大力气,让当时侦办我这案子的同僚,让他们把那个人的
DNA、指纹、齿龄、血型,全都换成了我的。此后,我一直在暗中等待时机、积
蓄力量,要不是这样,你以为,我单凭我是夏涛的儿子,就能成为『天网』的
『大先生』、

  就能成为『覆水系』的『头领』?这世上的好多风光,其实都是用了旁人想
象不到的血泪与苦难换来的,秋岩,我的外甥,这世上的很多事情,远比你和雪
平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我看着夏雪原那张虽然现在看不出任何瑕疵、但的确是被用光滑的硅胶面具
盖住的可怖的脸,依旧心思不能平复。

  而就在我沉默的时候,夏雪原又微笑着看向我,还对我伸出了手来:「秋岩,
来吧,来帮帮舅舅。『覆水系』需要新鲜的血液与力量,而你外公的『事业』,
也需要有人继承和发扬。」

  不得不说,在看到了他脸上的伤痕之后,我很同情和可怜他的遭遇;

  但我依旧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所谓的「外公的『事业』」,又究竟是
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的夏雪原,并不是一个喜欢说空话、喜欢利用自己身上的
伤痛来煽情的人。

  「呼……你得让我考虑考虑……」我低头叹口气,没答应,也没拒绝,「毕
竟今天晚上,我遇到太多事情了;而且,我到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

  「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想明白呢?秋岩?夏家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你外
公是这样,你外公的弟弟、我叔叔是这样,雪平也是这样;你从正式成为警察那
天到现在的所作所为我都听说过,尽管你有很多时候都很鲁莽,但你也是这样!
在我的手下,你早晚有一天会成才的!你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纠结的呢?」

  「有很多事情。」我看着他那十几年前原本澄澈且坚毅、现在却犀利又阴鸷
的眼睛说道:「比如,『生死果』是怎么一回事?我从刚才下车的时候,就看见
你这周围有不少大货车,上面的集装箱,十个有八个写的是『某某制药』的标志,
虽然每一个标志都不同;从我下车到现在,你这里虽然埋了吧汰、一片狼藉,但
是我在到处都能闻到一股消毒液、酒精、以及抗生素原料药的味道——你外甥虽
然不太懂化学和生物,但是我警专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喜欢上了兄弟的女朋友,
当然当时不知道她是我兄弟的对象,所以还选修过生物制药和法医鉴定课,我鼻
子也特别灵,我记着抗生素原料药的味道;然后,我看你们这里又到处堆放了不
少本来就是用来盛装药材器械的盒子,国情部先前追查『生死果』这东西的时候,
查过这东西,根本就是几家地下制药厂生产出来的。现在看来,该不会就是你生
产的吧,我的舅舅?」

  苏媚珍和桂霜晴着姐俩听我如此询问,不说双手的拳头纷纷握紧,脑门上的
汗都流了下来;可夏雪原却不慌不忙,又从台案上拿起烟盒,对我朗声大笑了起
来「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我的外甥怎可能是没脑子的傻瓜?秋岩,既然你问了
这么多问题,当舅舅的,别的不能告诉你,这个我可以告诉你,『生死果』,我
做的!」

  即便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听他亲口承认之后,我还是不由得一惊。

  比我还惊愕的,则是夏雪原身边的苏媚珍和桂霜晴:

  「雪原,这个你怎么能跟他说?」「是啊!即便他是你的外甥,但是他和夏
雪平早就跟你不是一条心了!雪原,你……」

  「欸!你们放心!我既然敢跟他说,我就不怕他或者雪平带人来抓我!」夏
雪原又看向了我,对我说道:「因为,即便是我很欣赏你,秋岩,即便雪平也颇
有能耐,但我就有这个自信:我这个妹妹,还有你,我这个外甥,你们这辈子都
抓不到我!而且,早晚有一天,你们娘儿俩,还会帮着我做事的!」

  「帮着你做事情?帮着你害人?你可真行啊,我的老舅,十几年前的反黑英
雄、警察模范,现在都开始研究毒品、并且制毒贩毒了!」

  「哈哈,秋岩,愣要说的话,『制毒贩毒』这件事我承认——毕竟我从一个
将死之人,混成现在的『大先生』,没钱怎么行呢?而『生死果』这东西,就是
我的金钱来源;但你说,这东西是我研究出来的,抱歉,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那是谁研究出来的?」

  「哈哈,愣要说的话,这玩意算是你外公留下的遗产。」

  「遗产?你是说『生死果』是外公他研究出来的?」

  「不,即便伟大如你外公,他也不是全能的人。『生死果』这东西,如果说
起来,还得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呢!」我看着他这般故弄玄虚,即便
再好奇,也不乐意追问了,但没想到,他却突然对我问起来:「你跟雪平之前,
是不是去了趟咱们夏家的老宅,还把里面的不少你外公的藏书都搬回你家现在住
的『枫情豪思』了?」

  「是。」

  「在你外公的藏书里面,有一本明朝的古籍,书名叫作《镇国公实录》。你
可知道?」

  「『镇国公实……』,」我心里突然一颤,「你说的可是那本,署名为『江
彬』的《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兼领天下总兵镇国公西苑实录》?」

  「没错,就是那本书名又臭又长的书。那本书,据说是原本初成稿版,那本
书是当世孤本,不少人都以为这本书失传了,但是,当年你外公年轻时候第一次
去首都的时候,就听说了这本书还现存于世,便花了大价钱,从首都的『锦衣卫
胡同』里住的一个老『顽主』手里收来的。那本书记录的,是明武宗正德皇帝朱
厚照的实事,它的作者江彬,正是明正德一朝的权佞,东厂提督兼锦衣卫南北镇
抚司都指挥使、平虏伯江彬。」

  原来真是他……我不由得十分震惊,首先我没想到历史上的物件,尤其还是
皇帝的物件、还是个非常有名的历史上最能折腾的正德皇帝的物件,居然能出现
在我家,其次,我真没想到外公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到手
里;

  但这些,倒更增加了我对于「生死果」由来的好奇。

  「我正好翻了几下那本书。如果我没记错,那本书里有几页缺了,应该是被
人撕掉了——该不会正巧,哪几页就是被舅舅你给撕了的吧?」

  夏雪原不置可否地笑着点了点头。

  「就因为那上面,记录了『生死果』的成份,对吧?」

  「没错。所以在我看来,这本书,就那几页对我有用。」

  「这么宝贵的书籍,你居然给毁了。你其实真莫不如把整本书给拿走。这么
糟蹋东西,外公有没有托梦骂你?」

  「一本书而已。我说外甥,这么些年,你可真是沾了姓何的那个臭笔杆子的
臭老九书卷气!再怎么宝贵,书也是死的,放在那也不过是堆灰罢了;而我,是
我把『生死果』这东西重新做了出来,还变了现,这才是正经的事情!倘若有一
天我要是统一了整个『天网』,我都想着我是不是还得联系一下科学院和考古学
会,让他们给我颁个证书和奖杯,再去教科文组织申请一个文化遗产?——这东
西的药效,可比什么万艾可、什么衍宗丸厉害多了。你舅舅我一生都最崇拜你外
公,在这件事上,我功在千秋万代,在这件事上我可比你外公伟大!哈哈哈!」

  我身心俱疲地盯着夏雪原,沉默无语。

  夏雪原又想了想,对我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或许吧,但
我觉得,这东西不仅是让我赚到了钱、养活了这么一大批人,我还让现在的人,
吃到了以前皇家特供的东西。烹饪大师们给人们做出了满汉全席、服装设计师们
让人们穿上了绫罗绸缎,这些在你眼里不是害人,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害人?
我做出来了一个,得有上千万人听都没听过的灵药,我怎么就成了害人?我这是
在造福人类!」

  自夸结束,夏雪原又开始给我讲起了「生死果」的由来,而关于那个小药片
的整个故事中每一处情节,都让我有些目瞪口呆:

  「相传,当年意大利热那亚人哥伦布,在他所发现的美洲新大陆,发现了一
种野生植物,它的果实两两长在一起,果皮口味微苦、辣,果实酸甜,让人欲罢
不能,而且吃了之后,能让受伤的人止痛、能让犯困的人提神,还能防止海员晕
船,于是,哥伦布就把这种野生果子带回了欧洲,并让它在西欧和小亚细亚传播
了开来。因为一株植株结出来的果实,两两合一,果子还分公母的,公的长了个
雄性动物的鸡巴,母的长着女人的骚穴肉屄,果子结合时候的模样,又像极了男
女肏屄干事儿时候的状态,所以,西班牙人给它取名叫『Lujuria』,咱们国家
这边的人,把它按照音译取名,叫作『露珠藜』,在东欧和中东地区,还有『罗
马尼亚之罪』『德库拉之吻』的别名。所以,愣要说,这玩意是谁发明的,你要
么可以说它是哥伦布发现的,要么真就算是大自然的馈赠,呵呵。

  「后来大概是在……哪年来着?我也记不住……反正,就是明代正德皇帝的
时候,从葡萄牙来了一支船队,到了现在的澳角,其中跟着船的,有个名叫『道
咩·卑利士』的家伙,这家伙既是个传教士,又是个药剂师。为了让天主教在大
明国得以传播,这个卑利士便带着整整一箱子露珠藜,从澳角一路向北,到了京
师。卑利士早在随船队来到明国之前,就用露珠藜这东西研究过几味药,但是欧
洲那地方,土地贫瘠、草药匮乏,卑利士研究出来的药,也不过是给人当作止痛
药用的;但是到了京师之后,他却发现明国中土的草药丰富,于是这家伙花了一
个月的时间,将露珠藜跟其他六味草药混合在一起,制作成了一付丹药,还把这
丹药进献给了正德皇帝朱厚照。根据正德宠臣江彬的记载,正德皇帝因为嗜好练
武又沉浸女色,常年不喜欢睡觉,其实在刚刚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身子骨就已经虚
弱的不行,但是,在服用了卑利士进献的『神药』之后,不出半日,体力大增,
上面还记载着,说『当晚夜御十女,不在话下,是也帝媾中口渴,遂饮酒一盏,
酒后药效更佳;次晨临朝,仍不见倦色,天子之仪威更甚,群臣望之叹服。』。
正德皇帝还夸赞说『朕一朝得此仙果,生死悠哉』——自此,由于朱厚照的赞许
之词,『生死果』才这样得名的,露珠藜的作用,也从止痛药变成了春药。」

  「合着这东西这么金贵,能让明武宗如此夸赞。但我觉着,它也不是什么延
年益寿的东西吧?否则它要是这么好,那怎么就没继续流传下来呢?」我对夏雪
原问道,我既怀疑夏雪原跟我讲的故事的真实性,说实话,因为我对明武宗这位
皇帝不是很喜欢,所以即便这故事是真的,我又信不过这东西本来的作用,尤其
它还是朱厚照这么个历史上亲口夸过的东西,「毕竟,明武宗好像也没活过三十
一岁。咱们『带明朝』的这位武宗皇帝,该不会就是因为吃了它之后,才落水死
掉的吧?」

  夏雪原有些生气地看着我,又笑了笑说道:「嗬,你小子知道你舅舅我历史
不好,搁这跟我摆谱?别的我不敢说,但这个东西,你还真不如我了解!朱厚照
是因为什么死的,到现在也没个准证,可就我所知,这个东西,是一直留存到大
概满清的康熙年间才被禁绝的。」

  「——从明朝正德年间,到清朝康熙年间?那,差不多得有……一百年?这
东西先前居然在历史上存在了差不多一百年?」

  「那可不是?当年正德皇帝活着的时候,江彬为了讨好皇帝,便要求京师周
围的农户家家必须种植露珠藜,也因此,露珠藜在到处都有种植;可在正德皇帝
死后,朱厚照的堂弟朱厚熜即位,也就是后来的道君皇帝,明世宗嘉靖皇帝。朱
厚熜跟他堂兄朱厚照不同,这个你应该知道的:朱厚熜相信这世界上的所有宗教,
这家伙给自己册封过『喇嘛』『活佛』,又给自己册封过『先知』『阿訇』,而
且因为卑利士的原因,他还信过天主教——如果不是欧洲罗马教廷那边没同意,
正德皇帝还能把自己册封成『大主教』『圣徒』;但是嘉靖皇帝就不一样了,他
只信封道教,对于其他的教派,可以说,是特别的反感。尤其在嘉靖帝登基没多
久,西班牙、葡萄牙人和明朝的海防部队还打了一场屯门海战,战后在舰队对地
方官的贿赂之下,让澳角成为了葡萄牙人的租借地,自此嘉靖皇帝对于西方传教
士特别的憎恶,后来他找了个理由,就把卑利士关押到了南镇抚司的诏狱,并且
关押致死,卑利士的所有研究、所有物品,也被嘉靖禁绝;但是,根据我的调查
发现,这东西在嘉靖朝还没失传,据说是因为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对这东西非常喜
欢,所以在严嵩、严世蕃父子把持内阁之后,严世蕃便派人随便毒杀了一个西洋
商人,替换了诏狱里真正的卑利士,并把卑利士转押到了江宁——我先前在沪港
的古董摊上,得到过严世蕃心腹鄢懋卿跟嘉靖朝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十三封通
信,其中记录过严世蕃为了讨好陆炳,暗地里给陆炳赠送过七次『生死果』的记
录。据说兰陵笑笑生所写的暗讽严世蕃的那本《金瓶梅》里面所说的『胡僧丸』,
其实就是『生死果』。后来在嘉靖皇帝驾崩之后,他儿子隆庆皇帝朱载坖,因为
天生是个至阴体质,身体不好、生子甚少,于是又在陈洪、李芳和冯保三个大太
监的建议下,把这玩意吃了起来,所以在隆庆一朝,『生死果』再次全国流传,
但是隆庆皇帝在位没几年就驾崩了,再上台的幼帝万历皇帝朱翊钧,便在帝师兼
宰辅张居正的建议下,把这个东西再次废止;等到张居正去世,张居正的亲族被
万历帝清算诛族之后,万历皇帝又把这东西吃了起来。反反复复,一直到了清朝
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因玄烨发现自己的太子胤礽因为吃这个东西而荒废
政学,在康熙废了太子之后,也下令让『生死果』和露珠藜在全国范围内彻底禁
绝,此后,到我为止,再没恢复。」

  「那舅舅您还真是厉害,能跟历史上的嘉靖帝、张居正和康熙爷对着干,而
且你还把这件事给干成了。挺有成就感吧?」我暗讽道。

  「那可不是么!」夏雪原面有得色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查到了,这东
西在朝鲜和日本,也都有流传。只是后来,也都因为不同原因流失了:

  「在朝鲜,李氏朝鲜的时候,据说由于燕山君李㦕和中宗李怿在位的时候,
正是正德皇帝之时,所以这两位朝鲜君主,都得到过宗主国的赏赐。燕山君最开
始得到这东西,是通过一个叫『张绿水』的妓女,因为张绿水伺候过大明朝的使
节,所以张绿水手里有十几丸『生死果』,因为这个的缘故,再加上张绿水长得
美貌过人、心思玲珑,所以即便张绿水比燕山君大了差不多十岁,也成为了燕山
君最爱的宠妃,甚至后来还被册封为王后;后来『中宗反正』,杀掉了燕山君和
张绿水,成为了朝鲜王,在对明国的奏表中,中宗对正德皇帝多有美言,所以正
德皇帝一高兴,也赏赐了三丸『生死果』给朝鲜中宗。再后来,朝鲜王廷中的
『勋旧派』士大夫,先后花钱贿赂了从属于江彬和严嵩的明朝使臣,大量地往朝
鲜走私『生死果』,控制了中宗,才让中宗全力打压了『士林派』的大臣;此后
吃『生死果』的风气,一直保留到张居正成为内阁首辅才被叫停;

  「而至于在日本,这东西也是在正德一朝的时候,通过传教士和商人传入日
本,但是因为小日本那破地方,水路去一趟九死一生,因此,这东西在日本及其
昂贵,只有极少数一部分人、而且还是信封天主教的人才享用过。目前我能查到
的可靠记录说,吃过这东西的人,只有日本关白丰臣秀吉,能够得到这东西,也
有三种说法,其一说日本的一个名叫大友宗麟的天主教大名,为了让秀吉帮助自
己恢复领土,于是在向秀吉示好的时候,给了秀吉一粒,其二说这东西是室町幕
府末代将军足利义昭出家之前,为了向秀吉表示臣服,送给秀吉的,而足利义昭
的『生死果』,据说又是织田信长生前,从传教士范礼安那里买下、并送给足利
义昭的,其三说这东西是明朝和日本议和时候,沈惟敬送给丰臣秀吉的。不管怎
么说,按照日本方面资料的说法,如果不是因为这等『神药』的存在,已经年龄
老迈、身体力不从心的秀吉,是不会在晚年先后得到两个儿子的。但丰臣秀吉死
后,这东西在日本,也随着后来江户幕府对于洋教的禁令而迅速地销声匿迹;

  「所以,秋岩,你说说,我要是不把这东西抢救回来,万一某天,这东西提
前被棒子国和小日本的人发现了,再在世界上宣称,这玩意是他们的——哼,那
我们国家岂不是很没面子?」

  ——就像舅舅自己说的,他的历史知识水平确实不好,因为上面他提到的所
有吃过「生死果」的古人,若不是早早去世,就是随着年龄增长之后精神和心理
状态都变得不太好了起来,于是,他越是这么自吹自擂,我越是对「生死果」这
种东西产生敬畏。

  「那这么好的东西,里面都有什么,你能告诉我么?」我追问道。

  「这个嘛……这个我就不能告诉你了。还是那句话,除非你加入我的麾下,
为舅舅我做事。」夏雪原迟疑片刻,又咧嘴一笑。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也吃过这东西呢?而且,我还见着过好几个,因为吃
你做的这个『神药』、吃了明武宗口中所谓的『仙果』,结果把命都吃没了的!
明武宗、严世蕃喜欢如何?朝鲜中宗、丰臣秀吉吃过又如何?他们这些死了之后,
骸骨都不一定留没留下的人的喜好,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对这种东西,就是心
里膈应!」

  夏雪原想了想,看着我站起了身:「那我只能说,你得少吃点,外甥。因为
我为了把这东西卖得好一些,我在江彬记录的配方里面,又加了点料。不过,同
样,你得感谢我。你没觉得吃完了之后,你的老二日益强壮了么?而且,你看!」

  说着,夏雪原竟然毫无廉耻地,把自己的裤子连同里面破了好几个洞的内裤,
在我这么个外甥面前脱了下来:

  但让我更加惊讶的,是他的胯下——

  我分明记得,小时候在一次摧毁某个暴力团伙的时候,夏雪原的下体中了对
方一枪,并且好死不死,那一枪正巧打中了夏雪原的阴茎前端;我记得小时候某
一个夏天,因为父亲和夏雪平工作忙碌,没时间照顾我,所以我就去了外婆家,
让外婆和他陪着我玩,那天天气甚热,于是在外婆的提议下,我们仨就去了离舅
舅家不远的一个游泳馆,而带我换衣服的时候,舅舅特意带我找了一个厕所的大
便池单间,给我换好了泳裤之后自己再换泳裤——当时的他脱掉裤子之后,我却
见他用来撒尿的那里,因为子弹打烂的缘故而早就被切除了一半,于是就像根被
掰断的铅笔一样,看着十分吓人;即便后来他接受了某个将死之人的器官移植,
花了一笔巨额手术费、把断掉的那一半缝上了之后,那里也经常软趴趴、萎缩缩
的,甚至要比刚进入青春萌芽期的我的阴茎还要更小;

  可现在的他,再一脱掉裤子之后,他的阴茎便在他双腿一绷紧、口中一闭气
之后,一下子肿胀了起来,足足有一个婴儿的胳膊那么长、有一只药瓶那么粗,
整根阳具看起来,就像一棵成熟后的杏鲍菇一样,并且油亮亮的肤膜之下,粗大
的静脉血管宛如一条蛟龙一般,蜿蜒在海绵体周围,那种雄壮昂扬的状态,让我
都不免有些嫉妒。

  「你……舅?你……你这里……彻底好了?」

  「秋岩,你说我做的东西害人,但我告诉你,我自己,也在吃!」

  正说着话,在他那阴茎前端硕大如一颗海棠果一般的龟头缝隙里,冒出了一
滴晶莹剔透的前列腺液,而就在这时候,在他身旁的桂霜晴和苏媚珍,赫然着了
魔一般地双眼发直,狂淹了几股口水之后,忽然跪倒在了他的脚边,望着那根粗
壮硕大的阳具,一上一下地分别从左右两边伸手将其握住,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
在了夏雪原的大腿旁,也似乎没急着干什么,而是闭上了眼睛,细嗅着夏雪原的
体味……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苏媚珍和桂霜晴那都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敢说上过
她俩的男人,或许比寻常女人一辈子见过的、说过话的男人的总数都多,如今遇
到了夏雪原,至于这样?该不是在我面前故意演的吧?

  于是,我也连忙站了起来,朝后退了三步。

  但自从夏雪原脱了裤子、这两个熟女跪在夏雪原的身边之后,她俩对我的行
为,似乎就不那么在乎了。

  夏雪原低头微微一笑,像是在抚摸两只宠物一样地摸着苏媚珍和桂霜晴的额
头,又抬起头看向我:「怎么样,外甥?有点不可思议吧?我听说,实际上你跟
我一样,你也挺喜欢玩女人的——雪平可能都不清楚,爱好色欲,生殖能力顽强,
这是具有我们夏家血统的男人的传统!你舅舅我曾经因为受了伤,一度丧失了这
种能力,但是后来,得益于『生死果』这种好东西,你瞧瞧,如今我的雄风,能
让你苏阿姨和桂阿姨这两个心气极高、又极度慕强的女人跪倒在我的身边!秋岩,
如果你来帮我,呵呵,你也可以像你舅舅我一样!甚至,你会比我还要厉害!在
我们『覆水系』,我们本来没有什么情侣夫妻之别,所以如果你愿意——我知道,
从小我带你去游泳的时候,你就乐意看那些穿着暴露、身材丰腴的阿姨们,甚至
我还知道,雪平跟你舅妈洗澡的时候,你还偷看过——所以,要是你帮我做事,
不仅苏媚珍和桂霜晴早晚是你的女人,如果你喜欢,你妈妈雪平、你在专案组的
那个上司岳凌音,哦,对,还有你那个便宜妹妹何美茵,以及这全天下的所有女
人,都能归了你!哈哈!怎么样,外甥,舅舅给你开出来的这个条件,你喜欢吗?」

  听了夏雪原这番话,我此刻除了想要揍他以外,别无任何想法。

  ——尤其是早在他出现之前,让我在「知鱼乐」里经历了那般要命的不堪的
遭遇;

  而且,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何竟然能够失神到对我毫不理会的苏媚珍和桂霜
晴,已经在夏雪原的肉棒上轮番套弄,甚至已经开始伸出舌头,双双舔在夏雪原
的龟头上了;

  「真恶心!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夏雪原,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变成这样了!」

  「人是会变得,外甥。尤其是如果你到了舅舅这个年龄,再加上,万一你以
后也经历过舅舅所经历过的苦难之后,你也会这样的。当然,作为你的舅舅,我
是真不希望你有一天也像我这样!」阳具已经被两个女人抢着含在嘴里的夏雪原,
脸上却依旧毫无波澜地说道。

  我立刻对他摆了摆手,并且指了指抢着吮吸他生殖器的苏媚珍和桂霜晴:
「算了……您这已经这样了!我想我也没有跟你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你告诉我,
跟我一起来的赵嘉霖在哪?我们得走了!」

  夏雪原点了点头,继续抚摸着已经沉醉于他男性器官味道、平日里跋扈嚣张、
此刻却乖巧饥渴的二女,然后又拿起了台案上的对讲机,并对我说道:「那好吧,
反正来日方长,咱爷俩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谈天、或者展望未来!我派人送送你!」

  「不用了,我车子和手机都有导航,我自己能走。」

  「别介,你是我外甥,该照顾我还得照顾的!我派人送你到公路上,之后你
愿意去哪再去哪。要不然,就算我不在乎,我的这帮兄弟姐妹们,今晚怕是也睡
不安稳。」

  我默然无语。

  夏雪原对着对讲,说了几句之后,又放下对讲机,故意来回扭动着腰,让自
己的那根早已重新得以昂首生长的快乐源泉,在苏媚珍和桂霜晴的舌尖刮磨着,
同时对我说道:「你去出了楼之后,到你停在左手边的大货车的集装箱前等一会
儿,别着急,你下去了之后,我就让人把那个赵格格抬出来交给你。她是你的妞,
愣要说的话,她也算是我半个外甥媳妇吧?哈哈哈!我是不会让他们对我这个半
个外甥媳妇怎么样的,你放心好了。」夏雪原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秋岩,
我奉劝你:你最好别把今晚的事情,告诉雪平或者其他人。」

  我咬着牙看着他:「怎么?你怕我和夏雪平或者谁,会带人来把你们这里一
锅端了吗?」

  「哈哈哈——你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么我的好外甥,你尽管试试!我保
证人来之后,你连我身上的一根汗毛你都逮不着!」夏雪原大笑着,随后又用着
那种令人心里又发毛又作呕的讨厌眼神看着我,「只是,我怕今晚有些关于你的
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了,雪平会接受不了,而你也承受不起被人知道之后的后果——
我不仅在『勤政派』的核心组织有我的人,『知鱼乐』里面,也有我的人!」

  「你……」念在他是我的舅舅的份儿上,我是真的不想骂人。

  「不送了,外甥。不过你放心,不久之后,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舅舅一个让舅舅满意的答复。」

  伴着苏媚珍和桂霜晴的呻吟声,我头也不回地就撒腿跑下了楼——我完全不
想回头看楼上,在夏雪原的身上,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按照夏雪原所说的,走到了在我的车子左手边的那辆货车的后备集装箱门
口,那正是刚才从里面走出来过一个刷着牙的女人的地方。没等我上前去,集装
箱门又打开了——此刻由于我距离这集装箱更近了些,于是等门一打开,果不其
然,一股浓烈的消毒酒精的气味,便从里面缓缓飘出,并侵犯着我的嗅觉神经。
赵嘉霖也在两个女人的搀扶之下,被抬到了我的车上;与此同时,又有一个留着
长头发、络腮胡,身材有些矮小的壮硕男人,也从那只集装箱里走了出来,并且,
还很亲切地从我的身后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喂!给她输了点药——按照『大先生』和小苏的要求,补了点葡萄糖和生
理盐水,而且还注射了一些快速避孕的药剂。另外,我还弄了点咱们『生死果』
的原料药配到输液里面了,你放心吧,她醒来之后,绝对不会再发疯了。」

  「注射『生死果』的原料药?你疯了?那个东西……」

  等我一转过身,仔细端详了一下他那张被胡子遮盖住的脸之后,我整个人又
懵了。

  「你放心,就是在一瓶葡萄糖溶液里,我加了12.5%的『露珠藜』提纯药粉。
『大先生』应该告诉过你了吧?『露珠藜』这东西,是可以镇痛、又能安神的。」
那人看着我,还用着非常亲切的语气对我问道:「还记得我么,小岩子?」

  「你……马教官?」

  这男人竟然是我警专时候,负责我们队列考核和搏击课程的马兴军马教官。
我们这一批警专生,不仅是我,大白鹤、小C、大头、牛牛、以及跟我有过倾诉
的那三位现在当了女子特警的「蕾丝边三人组」,全都受过他的照顾。当时给我
们做队列考核和搏击术指导的其他教官,大多数脾气都特别大,爱在学生面前抖
威风,还动不动就拿警院「考学帮」的那帮学生多么多么听话、谈吐素质多么多
么良好、对他们多么唯唯诺诺来捶打贬低我们警专生,因故我们这帮警专生对于
他们那帮教官们,平时都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到了警专毕业的时候,学生跟教官
打起群架的事情,也年年都会发生;但唯独这位马教官,对我们所有警专生都是
非常和气的,平时看他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实际上非常热心肠,他从不会因为
谁的队列走得不好、就既进行体罚又要求写检查,也不会故意在某个女生来例假
的时候、故意多给对方增加训练项目、或者在女生的姨妈巾顺着训练裤的裤腿掉
露出来时以「着装仪态不规范」的罪名当着全班面前批判,甚至他还会偷偷帮着
女孩子订些糖水补品吃,给失了恋的男生递烟抽,帮着闹矛盾闹误会的兄弟死党
或者情侣开导心绪、化解矛盾,所以我们人人都很爱他,而我又因为他的老家跟
我家何老太爷的老家在一个地方,我小时候又在那里上过学,因此,我对他的感
觉便更加地亲切。然而,就在我们专三上学期期中的时候,听说他被特警队调去
执行了一次针对藏匿在俄罗斯边境的犯罪集团的时候,身中数枪而殉职牺牲,为
此,当时的我们都很心痛,大白鹤更是因为这个,连续三天晚上,一回到寝室里
就蒙着被抱头痛哭。

  「是我。」马教官对我点了点头,看着赵嘉霖被放到我的车上之后,又一手
搂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故意站在了我的面前,继续隔着衣服捏着她们的乳房
看着我微笑着,「听说你最近混的挺好、挺有名的,不错啊,小岩子。」

  「是么?呵呵。但是马教官,你以前可不这样。」

  马兴军笑了笑,又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边的女人,对我指了指她们:「小岩子
啊小岩子,你问问她俩:咱们这里,谁以前这样?」

  那两个女人看看我,也是麻木地笑了笑,并且很自然地往马教官的肩膀上一
靠。

  我望了望这栋破旧红砖厂房的楼上,又看了看眼前令人大跌眼镜的马兴军,
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也就不问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也不问您是怎么还活着的
了。呵呵,楼上咱们这位『大先生』,死了快二十年都能『诈尸』,我没猜错,
咱们这个所谓的『天网覆水系』,『死而复生』的人肯定不少,什么事情好像也
都有可能发生,对吧?」

  「哈哈!怎么样?我猜『大先生』肯定想要让你这个亲外甥加入咱们吧?」

  我并没回答马兴军的问话,我猜他也是明知故问,我反而对他说道:「……
他也就算了,毕竟我舅妈十几年前也被人杀了。可您呢,马教官?我没记错,您
好像结过婚、还有孩子,他们现在还活的好好的。您跟我舅可不一样——您有家!」

  马兴军听我这没一说,却眯着眼睛撇撇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低着头对我
说道:「有家又怎么样?咱们这票人,在官方的档案上,死都死了——有家难回,
有国难投。是『大先生』给了我们栖身之所。我们这帮人啊,都是孤魂野鬼!能
在这世上继续存在一天就是一天。苦也一天,笑也一天?干嘛不乐呵乐呵?」说
着,马兴军又讪笑着,把手从那两个中年女人的毛衣下面探进了她俩的胸前,痛
快地在里面抓了几把;而那两个女人见状,也在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媚笑来。
马兴军摸得痛快了,转头看了看我,还有在我身后又出现的一帮穿得破衣烂衫、
骑着重型摩托、后背上背着步枪、冲锋枪的骑手们,满不在乎地对我摆了摆手:
「小岩子,我看你都有妞了——还是当年咱们警院的校花美女,那我就不邀请你
跟着我一起乐呵乐呵了!」

  「呵呵,刚才在上头,夏雪原还问我要不要加入你们。原本念在血缘亲情,
我还有点犹豫;现在看到了您,马教官,看到了原本一脸正气、待人和蔼的,现
在却变成这样子的您,我心里算是有数了——看看您现在这自暴自弃、麻木昏聩
的样子!」

  「麻木昏聩?或许吧……小岩子。」侧过身后的马教官,却睁大了眼睛,用
着仿佛四年多以前的那双、依旧透亮的眼睛望着灰蒙蒙、黑漆漆的天空,对我轻
声说道:「在你看来,我们这帮人或许的确麻木不仁;但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比
你、比任何人都要更清醒。随便你加入不加入我们,那是『大先生』跟你之间的
决断;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再见了,小岩子。欸——天就要亮了!你且等着看罢!」

  ——天,就要亮了?

  然而,对我而言,此时刚到夜半更深。

  接着,在夜色之下,我被人「护送」着把车开回了市区——与其说是「护送」,
更像是「押送」。

  陪着我的六辆荷枪实弹的重型摩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掉头撤离。

  而看着副驾驶上依旧昏睡的赵嘉霖,我又陷入了自责和胆战心惊——我一时
间有点不知道该带着她去哪。

  按说今天非要让我跟着去闯进「知鱼乐」那个狼窝的是她,但此刻,我却深
感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是我;尤其是在「知鱼乐」里听那个「假老板」李泓渐说,
在警务专科学校的迎新派对上,跟我滚床单的那个,其实居然是她——这个事情,
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但按照刚才她被打了镇定剂之后的眼神看,如果不是因为药
效的原因导致的她反应迟钝并让我误会了她的意思,那她就的确真的在此之前跟
我有过一夜情……那么好歹说,我跟她也算有过「一夜夫妻」的恩情,可刚才我
却那么幸灾乐祸地看着那帮男人对她蹂躏、在她的身上发泄兽欲……此刻回想起
来,我才觉得我是真的对她不起,当真追悔莫及;

  可又能如何呢?毕竟当时被人用好几把上了膛的手枪指着……

  而且即便是现在,我将刚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炒豆也
没有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怎样?更何况,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但我依旧不能面对她,跟她一起在这车子里每多待一秒,我都感觉自己的心
脏都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板残忍地煎熬着……

  可是,我该给她送到哪?

  给她送回家?

  那么,如果她父亲和她的那些叔叔问起来,问我她这是怎了,那么我该怎么
说?编话的话肯定不行,「赵家五虎」个顶个的都是人精,我再怎么编,也会有
漏洞,更别说赵嘉霖只要一醒过来,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什么事情就都真相大
白了;实话实说那就更不行了。而且如果,今晚这件事,要是被她父亲和那四个
叔叔知道了,他们肯定才不管最开始是赵嘉霖硬要拉着我去的「知鱼乐」,他们
只会认定,是我害得他女儿、他们的侄女被人轮奸,那么到时候,我只能死无丧
身之地……

  那,给她送回她自己家呢?她不是和周荻有个房子么?

  那样的话,恐怕更不行:周荻这家伙虽然现在对我而言,表面看着及其不着
调,但在怎么说,他也是个国情局的课长,折磨人和杀人的手段,只会比今晚我
遇到的包括夏雪原在内的所有人、以及「赵家五虎」更多;而且,倘若今天我不
知道,赵嘉霖跟我之前就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可能还会拿着今天这件事刺激
周荻,但是现在不行……不,不不不,可能即便我不知道赵嘉霖跟我睡过,我或
许也不会那么做了,今晚这一晚上,我遇到的魔鬼和怪物就已经特别的多了,我
总不能把自己也变成一个魔鬼和怪物……确实,今天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也有很
大的责任——我觉得我得对她负责,我想我得弥补她;

  可,我又能带她去哪呢?去市局的宿舍么?

  若是回去宿舍,即便我现在知道新来宿舍做管理员的那个牛老太太不是什么
坏人,但以她那种又臭又硬、又爱管闲事的秉性,肯定会对我和赵嘉霖为什么会
这么晚才回去而盘问个不停,万一问出来点什么事情、再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赵嘉霖的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了……就算是老牛太太这个点儿睡着了,倘若在寝室
里,赵嘉霖醒了,并且万一马兴军给她打的那些药剂一点用都没有、只不过是故
意用来蒙骗我的,那么,她若是一发起疯,也容易被楼上楼下的人说三道四——
那么这么一来,这两天我和她也就不用上班了,而且就她这个精神和心理状态,
怕是也根本没办法去上班;另外,也不知道无论是「勤政派」还是「覆水系」,
会不会在明天就把今晚在「知鱼乐」里发生在我和赵嘉霖身上的事情透露出去,
这也很难说。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有一个地方了:

  我便打开了导航,把目的地设置在了「枫情豪思」——我家,我想目前只有
我家是最稳妥的,何老太爷外出——当然,是暂时失联、夏雪平搬走、美茵跑去
张霁隆家跟着韩琦琦去住,那么我家应该是没有人会来打扰的,所以,我能带着
赵嘉霖去的地方,就只有我家。

  到了家门口,我先下了车把房门打开,环顾了家里一圈之后,最终决定只能
是暂时把赵嘉霖放在美茵原本住的那个房间去——要不然把她放在我的房间、或
者原本是父亲还有夏雪平跟我先后住过的楼下那间主卧里的话,万一家里真来了
个谁,或者父亲、夏雪平、美茵他们谁回来了,那我就解释不清了。等把她放在
床上、再帮她脱去了外套跟皮靴之后,我又找了条毛毯盖在她的身上,给她开了
美茵这个房间的暖风,随后又手忙脚乱地回到了车子上,拿了我俩各自的手枪跟
手机,想了半天,最后我只我自己的手机和手枪带在身上,把她的手机和手枪,
以及从她大衣口袋里掉落的钥匙、钱包之类的东西,都放在了我的电脑桌旁,之
后我又下楼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便回到了楼上,把水放在美茵的电脑桌上之后,
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她。

  等我忙活完这些事情,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多,我这一通忙活,又把自己忙活
得困意全无。此时此刻的我,睡得十分安谧的赵嘉霖,已经戾气全无的我,生怕
等下一醒过来之后她又会发疯,也怕她再出个三长两短,我也跟本不敢睡。

  一直等我熬到了六点多钟,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傅穹羽对着清晨的街面上拍
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便连忙给傅穹羽打了个电话,托他去帮我和赵
嘉霖请个假。

  「嗯,好嘞,哥……嗯?等下,给您和赵姐一起请假么?您俩咋啦呀,哥?」
饶是平时看着算是重案一组那帮人里面最老实的、也不太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耳根
子的傅穹羽,一听说我让他去帮我和赵嘉霖一起请假,也不免好奇起来。

  「那个……」我挠了挠头,顶着从脑门到胸口都冒出来的冷汗,双手一攥双
脚一绷,才灵机一动,编了个谎,同时一边说话一边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咳!那个……最近不是又有传染病了么?这到冬天了……咳咳咳!我跟你赵姐可
能……我俩可能得甲型流感了!本来她要给她们二组……咳咳咳……她们二组的
同事打电话的,可刚才她跟我一说话,那嗓音,哑得跟大灰狼似的……咳——吼——
咳咳咳!诶呀,我一看我还凑合,我一看你睡醒了啊应该,于是我就赶紧给你打
电话了!」

  「哦……哦哦!诶呀,哥,你这感冒得挺厉害的啊!我昨天下午看你俩还好
好的呢……那,秋岩哥,你们俩在一起呢?用不用我叫上个谁去,看看你俩去?」

  「别……不用!我俩啊,这一会儿有点难受,在车里待会儿……等我这缓缓
神了?我俩直接去趟医院!不用你们来看我俩了!谢谢小傅啊。还有啊,你们几
个,这几天也注意点,该喝点板蓝根、姜汤、什么感冒灵冲剂的,赶紧喝点!有
围脖戴围脖、有口罩的戴上点口罩,别也感染上……老难受了!」

  「啊,那我知道了。那哥,你和嘉霖姐你们俩多注意身体,好好养病啊。组
里的工作你别担心了,有啥事,我让浩远大哥和佳期姐联系你。」

  「嗯,谢谢小傅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疲惫地捏着鼻梁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

  继续纠结半天之后,我又把夏雪平的对话框点开,然后跟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帮我跟岳阿姨请个假吧。我这会儿有点感觉不太舒服……」

  她那边马上回复了:「怎么了?」

  「昨晚你给我打完电话,我就去找赵嘉霖了一趟,告诉她别轻举妄动、听组
织指挥。结果她昨晚就感冒了,还发高烧了。我感觉我可能是被她传染了。」

  「哦。」

  她这样回复道。

  而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追发了一句:「那,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她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先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她
都没有这样过;

  而且当下,她这样说,反而让我很慌张……

  但我在字里行间还是,继续故作镇定:

  「不用了。我之前又不是没有过自己一个人得重感冒的时候。」

  可这句话发出去没多久,我又觉得,这么说,是不是看起来会有点伤人,我
又想了想,也赶忙补发了一句:

  「倒是你,你得多注意身体。记着按时吃饭,记着好好睡觉、记着多穿点衣
服。要不然,就你那么折腾你自己的身体,抵抗力早没了。」

  「嗯,我知道了。」后面的话,她明显打得很迟疑——夏雪平无论是手写东
西还是打字,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如果她对于某些东西有些犹豫、或者想说又不
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会频繁使用逗号:

  「那你要是,需要的话,告诉我,我去看看你。」

  看完夏雪平的这句话,我舒了口气。

  抬起头看见美茵衣柜上的穿衣镜,我才发现自己是笑着的;

  「好。」

  可当我又看看床上依旧熟睡的赵嘉霖,还有赵嘉霖手背上因为输液之后留下
来的棉签贴条,我脸上的笑,又不免僵住了。

  天人交战好一番,我才决定,还是先不把我自己见过舅舅的事情告诉夏雪平。

  ——但也就在我自己进行着心理建设的时候,我整个人实在是坚持不住,靠
着赵嘉霖的腿边床沿就睡着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三。

  而我一睁开眼睛,便看到此刻的赵嘉霖,正用着一双失去灵魂的双眸,直勾
勾地盯着我。

  「唔……你醒了?」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连忙站起身。

  可赵嘉霖却闭着眼睛挑了下眼睛,皱着眉毛看了一圈周围的摆设。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和恐惧,便连忙对她说道:「你放心。这很安全。这
是我家,你躺着的,是原先我妹妹睡的床。」

  她听了我的话,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之后,就一直看着天花
板不说话。

  「那个什么……你饿了么?」

  她依旧直直看着天,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此刻干到发皱的嘴唇,又端起了那杯早被我放了一个瓷勺、却已经
凉掉的开水:「要不……你先喝点水?」

  她还是眼睛直勾勾地朝上看着,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看样子,「生死果」的那个原料「露珠藜」药粉还是有点作用的,醒来
之后的她确实不再发疯了,但是人却傻了。

  我想了想,又连忙去到楼下的厨房里,倒出半杯冰凉的水后,又给杯子里添
了点热开水,兑了两勺蜂蜜,又跑上楼去,端着勺子,把水递到了她的唇边,等
着她开口抿上一口;

  但她就是呆滞又倔强地不张嘴,哪怕我试着把水往她的唇缝里倒、结果一勺
蜜水却沿着她的嘴唇和脸颊全都洒到了枕头上,于是,我只能无奈地赶紧放下拿
纸巾,帮她把脸颊和枕头擦干净。

  而这全程,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这状态从下午,一直保持到第二天的早上。她滴水未饮、粒米未进。

  此刻,在满身心都是后悔和自责的我的角度看来,我觉得她这是在惩罚我;
当然,我似乎也该受罚。

  我看她这样,一开始也根本一点胃口都没有,于是也跟着基本上没吃东西没
喝水。可当到了这天的后半夜,我整个人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一起身突然双眼
一黑,不仅有些体力不支的感觉,当我跑去厕所方便的时候,我尿出来的尿,竟
然还有点黄中透着红,那味道更是骚臭难闻,尿液溶于便池里的水之后,一股镀
在尿液上的红色物体,便朝着马桶最底下聚集到了一起,堆成了一摊殷红色的东
西——这怕是连着没吃饭也没喝水,给自己弄得血红细胞过多,而且也把我自己
虐待到了有点低血糖的状态。于是,我赶忙回到我的屋里,从电脑桌抽屉中翻找
出了一条士力架,才算把体力缓过来。

  连着一天不吃饭不喝水,我这一个身高八尺有余、身体壮硕的男的都这样,
赵嘉霖再怎么说,也是一介女流之辈,而且从小到大又是娇生惯养,她这么不吃
东西怎么行?

  而这会儿,她又一次沉沉睡去。看着有些许面呈菜色状态的赵嘉霖,我暗暗
在心里做了个小决定:

  等第二天清晨她睡醒的时候,我便下楼热了一杯牛奶麦片,看着她依旧睁着
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说话的样子,我又急又火地对她问了一句:「你吃点东西吧,
行不行?」

  她依旧沉默。

  「是我错了,嘉霖。我没保护好你……而且我承认,因为我对周荻的恨,我
牵连到你了——在『知鱼乐』你被……你被那什么的时候,我是有一点看热闹的
心思。但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你要怎么对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的手枪
就在走廊对面我那屋,你要是觉得不解恨,你给我两枪!但你别折磨自己行吗?
你得吃点东西啊!咱们俩能从『知鱼乐』里活着走出来就不容易!你先吃点东西
行吗?」

  她终于低眉垂眼看了看我,又紧闭上双眼,然后再次抬起视线,继续望天。

  于是,我倒吸一口气,端起杯子,含了一大口牛奶麦片粥,然后放下杯子,
走上前去,捏着她的下巴,用拇指和食指捏开了她的樱口,接着我迅速地直接把
我的嘴巴抵在了她的软唇上,用舌头撬开了她的牙关,嘴对嘴地把口中的牛奶燕
麦送到了她的嘴里;

  而就在我和她的嘴唇贴上的时候,原本已经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赵嘉霖,却
仿佛突然有了生机,先是整个人身子往下一沉、一软,可紧接着,却皱起眉头攥
紧拳头,用双拳在我的身上一通猛砸,见我还没从她的身体上起开,就改砸为掐,
用着她纤细的指甲,在我的后背和脖子上一通抓一通挠之后,用她的指甲侧刃,
拧螺丝一样揪其我的脖子上的两块肉,拧着在上面掐出来一个「米」字,这种钻
心的疼,真不亚于被缝衣针连续猛扎;可在我把牛奶送入她的口中之后,她的身
体却似乎也从我的身上接收到了体温、以及从我口鼻中呼出的热气,于是,她完
全是出于本能地,把口中的东西咽进了肚子里,并且条件反射地吸吮了下我的舌
头,可当她反应过来我的舌头已经入侵了她的口腔里之后,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一拳砸在了我的胸口。

  我看她的状态,连忙收回来舌头,并且整个人都朝后面闪了个趔趄——多亏
我反应快,要不然恐怕我半条舌头都得被她咬掉。

  而她整个人也撑着胳膊,半坐了起来,继续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苦涩地长吁一气,站起身来,用手背蹭干了嘴角,看着她的凶恶目光,愧
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我不是想趁着你这样,故意想要占你
便宜……但,我是看你一直不吃东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已经看着你被别人
那样欺负过,我不能再看着你把你自己的身体给摧残坏了。」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实在是有点不会安慰人,但我也只能说道:「你放心,昨天晚上在『知鱼乐』
里发生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跟人说出去!跟任何人都不会!我觉得……既然有些
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办法……既然你我都活下来了,这很不容易……那么,
咱们俩是不是就应该好好活着?」

  赵嘉霖怨恨且痛苦地看着我,一股清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但她也没哭多久,毕竟她身体里的水分似乎没多少了。于是哭了会儿后,她
整个人朝后一倒,又继续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不过,当我再次端着盛满的勺子,放在她唇边的时候,她总算张嘴,等着让
我喂她了;

  而且,等我喂完了一杯牛奶麦片之后,她还总算下了床,自己去洗手间方便
了一次,才回到床上,自己给自己盖上了毯子,继续双眼望天躺着。

  ——这下,我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但我这时候其实还不知道,我放心放得有点早。

  中午的时候,我又给赵嘉霖热了一杯牛奶麦片,她也把那杯全都喝了,除此
之外,又喝了一杯蜂蜜水。看她两顿都能将流食打扫干净,我觉得她的精神状态
应该大抵是开始缓过来了,但看着她仿佛一天之内就消瘦了一圈的模样,我心说,
怎么也得给她弄点正经的碳水和蛋白质来源,因此,我便在晚饭时间之前的一小
时,给家附近的一个小餐馆打电话,订了两份洋葱肥牛跟照烧鸡腿便当。

  好死不死,今天在那家小餐馆值班的,是他们家的老板娘——以往他们家男
老板在的时候,如果是住在周围的食客打电话订餐,那么那位憨厚的男老板就会
自己开车,给周围的人亲自送餐,我先前上学的时候,一到假期,想起来了就会
跟美茵一起订他家的炒菜或者便当吃,说起来,那位大叔也算是看着我俩长大的;
后来那位大叔大概是四五年前,经人相亲介绍,娶了一位胖胖的妻子,成了他家
餐馆的老板娘,那女人长得虽然胖了点,但是五官倒还算精致好看,然而,这女
人实在是太过于能算计,为了节省店里的人工成本,从来不会答应订餐人免费送
餐,哪怕就在他家餐馆对面也不行,想送餐就得找外卖平台APP,网上一派单,不
一定是就近优先派单送餐不说,还得多花十块钱的送餐费——如果订的东西多的
话,我也就忍了,两份便当加一起最多也就二十多块,再多花十块钱,怎能不让
人多算计算计;除此之外,订餐的时候想要一次性餐具和餐巾纸也得多给三块钱
的小费,订超过一份盒饭套餐却通常就给一份泡菜和一份例汤、如果再想多要也
得多花三块钱。

  所以,在我花了二十分钟跟那个胖女人苦口婆心地说,我们这边有病人、走
不开,哪怕一次性餐具和随餐的泡菜、例汤都可以不要,只希望店家能帮忙送餐,
但这女人还是油盐不进。我一寻思那家店就算是从我家门口步行出发,最慢也就
是十五分钟就到了,她不给送餐也就算了,于是快到了餐备齐的时间,我便穿了
外套下了楼,还拿了车钥匙,自己开着车去到店里取得的餐。

  ——当然,也多亏了我是开着车去的。我一脚油门,花了不到三分钟到了店
里,连等餐加付账用了差不多五分钟,又一脚油门花了两分多钟回到了家里:而
就在这将近十分钟时间里,家里发生的情况,差点让我控制不住:

  等我回到家里,一开门,还没等我把鞋脱掉的时候,我就见着美茵的那间卧
室的门开着,而洗手间的门也开着,刚开始我还以为赵嘉霖是因为着急去洗手间
而忘了关门,所以我脱了鞋后,还很闲庭信步地去把外卖餐盒拿到了厨房的操作
台上;可就等我准备从碗架上拿出两个小碗、一碗盛些饭菜、一碗舀些酸辣汤的
时候,我却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音持续不断——我一回头,意识到自己涮洗了一
遍碗筷之后再关了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却还在,我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楼上
好像一直开着水龙头没关……

  我登时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快步跑上楼去,直接跑进了洗手间里——一进
去,便看见自己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一件黑色文胸、一条黑色三角帆布内裤,
整个人摊跪在我家的洗手池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并且,她的右
手,正握着一支刮胡刀片——那是我的刮胡刀的备用刀片……我的神啊,我怎么
就忘了把这东西收起——而她的左手的手腕,在她原先留过一条旧疤痕之上,已
经被整整齐齐地割开了一条鲜红的血口;

  她还将那只手,放进了封闭了通水阀的白瓷洗手盆里,龙头里温热和暖的水,
源源不断地流出、然后把洁白的水盆逐渐灌满;温水冒着飘飘热气,浸在她的伤
痕之上,让那些鲜红的血丝,好奇又自由地从她的体内窜出、蜿蜒、再逐渐扩散,
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鲜红花朵,又似一束束绽开在白色天空中的绚丽烟花;那殷
红的花雨,在一盆水的每一立方毫米之中占领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又手拉着手,
将一盆透明的水彻底染成一眼朱砂温泉,然后,顺着洁白的陶瓷盆沿、纯白的大
理石桌台,沿着她那嫩白的胳膊和腋窝,流淌到似玉似酥一样的全身,并继续汇
集在地上,最终淌入肮脏的地漏管道里,最终发烂、发臭;甚至,迸溅到了她惨
白的脸颊、下巴和嘴唇上,恰似漫天白雪之中点缀了几朵樱花,随后那些混杂着
她的鲜血的狡诈的水珠,又一股脑化成白汽,笼罩在镜子上、最后又会凝结,并
再次变成纯净澄澈的水珠。

  ——而这一幕被蒙上凄惨与唯美的愚蠢幻象,最终需要被我打破:

  「你干什么!你疯啦?」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从毛巾架上抄起了一条浴巾,并立刻抱起把手腕泡在水
里的赵嘉霖;

  在我将她抱起的那一刹那,她总算再一次哽咽出了一声,「哼——啊」,随
后,她眼睛里浑浊的泪水,跟着她右手上的剃须刀片一起掉落在地上;

  而我已经没心思想明白,她这一声哽咽,究竟是因为我打断了她生命的流逝
而心有不甘,还是因为我的出现和及时把她从正在踏入死亡的深渊里而发出的得
救后的哀叹,我只是知道,我需要立刻把她的手臂用拧成一条粗绳的浴巾、贴着
被她割开的动脉牢牢系紧;

  紧接着,我也顾不上自己双脚踩湿,直接将她整个人抱着下了楼、并且重新
踩上了我的那双棉鞋,回手把门先一反锁再一带,又抱着她,冲到我的车子旁边,
勾着手拉开了车门;但等把她放在了后排座上,我才意识到她的身子近乎全裸,
我也来不及多想,便只好把自己的羽绒大衣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然后一脚
油门,直奔民总医院——民总医院算是距离我家最近的大医院了,急诊系统也算
得上整个F市最有效率的,并且大医院人多眼杂,每天生离死别的事情、因为各
种事故而被送来的事情、以及各种医患纠纷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所以赵嘉
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地割腕、又被何秋岩送到医院的事情,在正经受着苦难的芸
芸众生之间,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即便我记得,夏雪平那次被段亦澄打伤之后的
血样是在民总医院被偷的,医院里可能会有「天网」的人出入,此刻我也管不了
那么多了。

  我一路开到100迈超速、连着闯了一路的红灯,直到抱着眼神有些迷离、眼
球有些翻白的赵嘉霖冲进了医院大厅,也差不多花了十几分钟。我抱着裹在羽绒
服里的她,摸到了她冰凉的脊背和肢体,我一时间都分辨不清她是因为被冻得,
还是因为失血导致了体温下降;等到医生和护士们把赵嘉霖从大汗淋漓到皮肤冒
油、脸上红热又有些发痒的我的手上接过去、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急诊室之后,
我整个人全然像失了魂魄一样地跪倒在了地上,甚至与此同时,我感觉我身体能
够从空气中汲取的氧份也变得稀薄了起来,我的双腿跟着发软、胃里跟着绞痛起
来……

  紧接着,我整个人似乎开始打起寒颤,全身上下也开始止不住地发着抖,甚
至上下牙打起架来,好几次差点咬破了舌头……

  好在我整个人明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一旁的护士也马上跑到我的身边,连
忙从护士服的胸袋里掏出一根原子笔,放在我的嘴里让我咬着;随后又有一名大
夫和一位护工,跟着配合着,把我整个人放平到医院的地砖上,大夫让护工握紧
了我的手,并用拇指对着我的人中猛地掐按了一会儿,恨不得把我的门牙从他的
指肚上压碎,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我的呼吸才总算喘韵,浑身的癫痫也总算停止,
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从我全身各处的汗腺奔涌流淌而出。

  「快,带这位先生去观察室歇会儿,看看他待会儿……」

  醒转过来后浑身上下更加疲惫又沉重的我,连忙对着那位好心的大夫摆了摆
手:「我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扶我起来……去急诊室门口……」

  「你去急诊室干嘛?」「鲍大夫,这位先生就是刚才把有一位手腕受伤的女
士送来的,您夫人、咱家师母周老师现在正给那个姑娘抢救呢……」「哦……那
行吧,小冯,你去给他弄杯水去,我过一会再过来。」

  就这样,我在那名护士和护工的搀扶下,坐到了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没过
一会,那位姓鲍的大夫拿着一只小塑料杯,把里面的一片药片递给了我:「喏,
卡马西平,吃下去会好受点。」

  我点头称谢,一片药片下去之后,看着急诊室的大门,忐忑地苦笑起来:

  我忐忑是因为,我真害怕赵嘉霖救不回来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或许
都会因为前一晚在「知鱼乐」里梦魇般的经历、以及在她身上所经受的痛苦而带
着一辈子的愧疚;

  而苦笑是因为,此时此刻,正在急诊室里对赵嘉霖施救的那个女医生,居然
也姓周;

  并且,这一会儿,陪着我的这位鲍大夫、这位冯护士,以及那位不知名的护
工,都把我当成了赵嘉霖的男朋友了:

  「没合计你这么高、这么壮实的大小伙子,也有抽羊角风这病!」「唉,这
病谁都容易得上,如果有心脑血管疾病的、肿瘤的、或者受过严重外伤的,都能
得这个病,患上一些特殊病症,比如某些传染病、糖尿病,或者家里遗传的,也
都能得上……不过我更好奇,里面那位女士为什么要割腕呢?切了那么大个口子——
先生,您和那位女士吵架了么?」「我的天!现在这小年轻啊,没事就爱吵架!
一吵架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我儿媳妇也是,摔东西、总闹着要上吊……唉,也盖
不住我那儿子是个混球啊!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犯浑,上了岁数了,才明白年
轻时候多招人恨!」「这位小老弟,你别着急啊,给你对象做急救的是我爱人,
她是咱们这的急诊科和外科权威;刚才人抬担架的时候,我大致看了一眼,应该
是被你发现的及时、送来的也及时,失血不是很多,稍微输点血应该就没事了,
别太担心了。」

  ……

  听着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我知道他们除了安慰我之外,也是在观察我会
不会继续发作癫痫症状,所以我只能偶尔看着他们笑笑,对他们点点头,然后继
续盯着急诊室。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赵嘉霖总算被从急诊室里推出来了,而且她还是清醒着;
在她的担架车旁边还跟着那大汗满头的长发女医生,虽然汗水浸透了她的口罩,
但她仍然小心翼翼地陪在赵嘉霖的身边,等见到我的时候,那女医生先叹了口气,
又见自己的丈夫陪在我的身边、并且见到她走过来后,夫妻二人耳语一番,随后
那女大夫才对我说道:

  「人已经脱离危险了,放心吧。等下送到普通病房去,在我们这至少得观察
一天。我还得多说你两句:我看你应该是这个女孩的……男朋友?对吧?」

  看着脸上依旧挂着泪的赵嘉霖,我犹豫片刻后,对着眼前的女医生点了点头。
赵嘉霖却很吃惊地看着我,双眼的泪再一次决堤。

  女医生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那就对了。作为一名大夫,按说依照医德,
我不应该多管闲事,但是你们俩有多大的矛盾,要闹到自杀这份儿上呢?男孩啊,
女孩就算有天大的错,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你们是真心相
爱在一起的,以后毕竟还得过日子呢!彼此让对方受了各种伤之后,你觉得你俩
还能走得下去么?我单从面相上看,你俩都还很年轻,对吧?又有什么事是过不
去的,非要弄得让自己的女朋友自杀呢?今天这事儿,我不管你俩之间发生了什
么,归根结底,男孩,你都有万分的不对!就算你再有理,那也是你没呵护住你
的姑娘,明白吗?」

  我苦涩地叹口气,对女医生点了点头:「您说的对……谢谢您了。」

  而女医生又转过头,拉了拉赵嘉霖那已经缠好绷带的手,对她说道:「女孩,
我也得说说说你——刚才给你施救的时候,我发现你割伤的地方,已经不是新伤
了,是吧?」

  赵嘉霖难过地点了点头。

  「你别跟自己过不去。你看你,多年轻啊,生的这么漂亮、脸蛋这么好看,
放着大好青春不好好过,就想着死,这是何苦来哉?你说我该说你坚强还是不坚
强?说你坚强,我也……我不做任何猜测啊,但我觉得,你就算是遇上点儿事儿,
结果没怎么着呢,你就想着死;但要是说你不坚强,你说你连死都不怕,那么你
还怕什么呢?遇到要紧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遇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笑
笑,想一些快乐的、幸福的事情,它早晚也就过去了。我看姑娘,你身高咋的,
也得有一米七多吧?你想想你小时候刚出生的时候、才多大点?你说说,能从不
到一米多的小婴儿,长成一米七多到现在,你已经经历了多少的苦难、经历了多
少的不容易?结果你说死就死了,干嘛啊?浪费了老天爷让你来这世界上活一遭
的机会了么不是?你看看他,他脸色惨白的、身上就一件单衣,为了你,肯定刚
才在路上也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地就把你送来了。不管你俩因为啥、吵架的时
候,他说了多么不堪入耳的话,你看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非得这样?你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你非得这样?姑娘,别伤害自己,别伤害
自己的声明,一个人的死,并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好些人会跟着你一起伤心的。」

  赵嘉霖含着眼泪,看着女医生,又紧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并终于在这两天
第一次开口说话:「谢谢您了,大夫……」

  「嗯,那就好了,没事了。」鲍医生也对我俩点了点头,又跟着对护工说道:
「老李啊,你跟小冯去帮个忙,安排一下病房和床位,帮这位小老弟推一下担架
车,让他俩好好歇歇吧……这小伙子也不容易,刚才都癫痫了……」

  可女医生却又攥住了担架车的推杆。

  接下来,女医生的一番话,直接让我和赵嘉霖双双睁大了眼睛:

  「稍等哈,我还没说完话呢——刚才给这姑娘做急救检查的时候,我就发现
一个事情,我觉得这会儿,我有必要把这事情告诉你俩,可能这消息对你俩算好
消息,也有可能是不太好的消息;但总归会改变你俩之间的关系的,我觉得你俩
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待会儿应该冷静冷静,然后等各自体力都恢复了之后,跟对
方好好谈谈,看看接下来,怎么继续走下去,好吧?

  「——女孩,你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而且,刚才检验血型的时候,我
在你身体里还发现了避孕药剂的成份——你说说你们现在这帮小青年啊,自己的
身体怎么回事,自己都不知道珍惜!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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